地毯厚软,雕梁精致,熏香清而不腻,侍女们垂首低眉,一举一动规矩森严。
送来的衣物料子皆是她难得一见的细软,药膏、汤水、点心,样样周全妥帖。
夜里躺在宽敞柔软的拔步床上,林噙霜心头依旧飘浮不定。
前一刻是被发卖的绝望,这一刻是突如其来的尊荣,落差之大,让她只觉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她不知道自己明天会去哪里,不知道以后是生是死,更不知道这位赵郎君,究竟要将她如何安置。
他是汴京人士,若是离开扬州,那自己又该何去何从?
林噙霜摸着手腕上重新上药后丫鬟细心包扎好的伤处,一天的惊慌失措过后此刻觉得全身酸痛,脑子更是一片乱麻,最后抵抗不了困意,沉沉睡去。
而别院的另一处静室里,赵受益已换下外袍,一身素色常服,气质依旧温雅,眼神却冷冽。
贴身内侍垂首立于一侧,静静等待着吩咐。
“茂则,去查扬州通判盛纮后宅所有内情。”
他放下手中的茶盏,“正室为人,盛纮此人性情如何,府上主子也要尽数查清,不得遗漏。”
张茂则低声应下:“臣明白。那……林娘子挂念的两个孩子?”
赵受益指尖轻叩桌面,眸色微深。
“叫人看护着,但不可惊动盛府其他人、不可暴露身份。寻个合适的时机,安排在城郊隐蔽之处,叫她们母子相见。”
“是,官家。”
张茂则心下了然,躬身退下。
赵受益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唇角微扬,笑意浅淡而温和。
一夜过后,林噙霜睁开双眼,眼前陌生的帷幔与陈设叫她一时茫然,须臾才回过神,这里不是她的林栖阁。
“娘子醒了?可要奴婢伺候您起身?”守在榻边的丫鬟听得动静,连忙上前轻声询问。
林噙霜轻轻颔首,由着丫鬟上前轻轻撩开锦被,扶她坐起身来。
早有另一人捧来温水与软巾,先替她拭了脸,再递上漱口的清茶。
一番洁净过后,丫鬟取来早已备好的中衣与外衫,一件件为她仔细穿上,领口袖口都理得服帖齐整。
待衣衫穿妥,又引她到镜台前坐下。
林噙霜望着镜中略有些憔悴的容颜,心头微涩。
她犹如提线木偶一般,由着几个丫鬟细心伺候。
并不是下人们不敬,恰恰相反,她们一举一动皆恭谨有礼,每取一件物事、每做一个动作,都先轻声问过她的意思。
可她自始至终神思不属,只淡淡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她一颗心都在担忧墨兰长枫,这些衣饰妆容的细枝末节,她根本提不起兴致关注。
一直守在身边的丫鬟名唤清砚,倒是个带着几分书卷气的名字。
清砚取过犀角梳,轻柔地为她打散睡乱的发丝,细细梳通。
先在额前留了几缕细碎的胎发,又将两侧鬓发轻轻拢起,在头顶挽了一支小巧复杂的单髻。
插上一支银鎏金铺翠嵌珠簪,又在鬓边添了两朵小小的珍珠花钿,不艳不俗,反倒显得极为精细。
虽稍显华贵清丽,但只要仔细看,就也掩盖不住这是未出阁女儿家的常见发式。
细微的变化,她似也未曾发觉。
身上穿的是一身暗花罗襦与烟色罗裙,料子轻软垂顺,触手微凉细腻,领口、袖口皆以细锦滚边。
脂粉未浓,只淡淡敷上一层香粉,轻点唇脂,便已眉目清丽。
一番梳洗梳妆完毕,镜中人容色愈发动人。
待一切收拾妥当,屋外有丫鬟准时进来躬身禀报,赵受益邀请她到主院用早膳。
林噙霜心头一动,猜测他必是得了长枫与墨兰的消息,当即跟着引路的丫鬟,匆匆往主院去。
一路行来她才留意,自己所居的院落,竟与主院挨得很近。
她迎着晨光入内,赵受益见状便起身,目光在她发髻上轻轻一转,温声问道:“娘子昨夜睡得可安稳?有什么不舒心之处,只管吩咐下去。”
林噙霜屈膝一礼,轻轻摇头:“并无不妥,妾身睡得甚好。”
说话间,她眼底已藏不住期盼,直直望向他。
赵受益自然看出了她的迫不及待,也不卖关子,当即开口告知她。
“消息已经送进了盛家,两个孩子已得知你安然无恙,只待近几日之内,安排你们母子见上一面,便可安心。”
林噙霜心口一松,抬手按住胸口,声音微哽,满是感激:“……多谢大人。妾身……妾身无以为报。”
“客气话便不必说了。”赵受益伸手轻轻扶住她的手臂,拦下她欲再行的礼,笑意里带着促狭,“在下也不必娘子下辈子做牛做马来报答。”
不必?林噙霜迎上他含笑的眼,心头悄然一动,那……莫非是连以身相许,也不必吗?
她念头未转完,赵受益已收回手,转身引她入座:“想必你早已饿了,快来用早膳。”
林噙霜依言在他对面落座。圆桌之上,早膳摆得精致齐整。
比之她从前在盛府内的生活还要奢华许多。
一直随侍在侧的张茂则正要上前为两人盛粥,赵受益却已先一步拿起银勺。
张茂则面色平静,不动声色地转了手上动作,顺势将空碗递到他手中。
“这是山药茯苓粥,加了几样温和滋补的食材,对你手上的伤有益。”赵受益说着,一手扶住袖口将盛好的粥轻轻递到她面前。
林噙霜受宠若惊,忙双手接过:“多谢大人。”
赵受益摇摇头,眼底笑意更深:“我与娘子既已相识,这般称呼未免太过生疏。我在家排行第六,娘子唤我声六哥即可。”
六哥。
这实在是称得上亲密的称呼,林噙霜神情微顿,抬眸撞进他含笑的眼底。
她垂眸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惊色,轻声应下,“……六哥。”
赵受益听得这一声,眼底掠过一丝满意,只觉浑身舒畅,好似他们原本就该这般亲密。
张茂则垂首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
林噙霜捧着粥碗,小口小口吃着,赵受益并不十分殷勤,但却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妥帖和细心。
偶尔为她添一箸菜、递一块点心,动作自然,脸上总带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