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犽接过自己的那份，没有像小杰那样急吼吼地往嘴里塞。他先是看了一眼烟煴，见她已经面无表情地咬了一口，咀嚼的动作很自然，没有任何勉强的迹象，这才放心。一口咬了下去了，然后他的表情也微妙地变了。
不是小杰那种夸张的惊喜，而是一种更内敛的、眼神微微亮了一瞬的变化。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加快了咀嚼的速度，三两口就把一串吃完了。
城一郎看着他这副反应，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烟煴慢条斯理地吃着自己的那份，目光在城一郎和那个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黑发男孩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男孩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偷偷打量他们。
“那是你徒弟？”烟煴难得有些好奇。
城一郎爽朗一笑，宽厚的大手揉乱了身边小男孩的一头黑发，“这是我的儿子，才波朝阳。”
奇犽诧异的打量着两人的面容，这这个黑发少年与这个红发男人并没有什么相似之处——发色不同，五官也没有明显的遗传痕迹。大概是养子之类的吧，他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在心里做了个判断。
“啧......”烟煴嫌弃的轻啧了一声，烟煴也看出来两人并非亲生父子，不过没有点破，而是顺着他的话揶揄道：“居然还有女孩子能忍受你的诡异爱好！？”
城一郎被她这话噎了一下，尴尬的摸了摸鼻子，没有多解释什么。
烟煴没有在追问，只是低头在她随身带的小包里翻出一枚拇指大小的烟黑色的尖晶石，又掏出那把常用的华丽刻刀，在宝石表面随意又快速的纂刻了几枚小小的符文。
刻刀与宝石接触时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像秋叶被风卷过地面。那些歪歪扭扭却又莫名好看的线条在石面上一点点浮现，环绕着宝石的弧度，编织成某种古朴而玄奥的图案。
男孩好奇地看着她的动作，眼睛一眨不眨，连手中的肉串也忘了吃。
奇犽和小杰对于她用和对方瞳色一致的宝石上纂刻符文当见面礼或者谢礼早就见怪不怪了。
奇犽趁小杰分神去看烟煴动作的间隙，将最后一根肉串神不知鬼不觉的快速吃掉。然后将竹签偷摸放到小杰那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下意识摩挲着自己腕间那枚欧珀石，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抹得意，嗯！还是他的这颗是她最用心做的！
大约过了半分钟，烟煴停下刻刀，将石头举到眼前，吹掉表面的尘屑。那些刚才还只是线条的符文，此刻像是活了过来一样，在宝石表面流转着微弱的银蓝色光芒，不过片刻光芒便隐去不见。
她把石头朝城一郎抛了过去，“看在过去你还算照顾我们兄妹的份上，这是给你儿子的见面礼。”
城一郎顺势接过，愣了一下，然后笑的一脸柔和，“那还真是帮大忙了，大小姐。”随即将尖晶石放到男孩手中，叮嘱了一句：“朝阳，这可要收好了。”
男孩小心翼翼地接过，他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认真地看向烟煴：“谢谢姐姐。”
烟煴没有回答，只是轻“嗯”了一声，随即又带了点期待看向城一郎，询问道：“要不要受雇于我？”
城一郎搅动汤锅的手一顿，一副苦恼的模样。他转过头来看着烟煴，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你是认真的吗”的无奈。
“可饶了我吧！”他把汤勺往锅边一搁，双手叉腰，“天知道要把你们两个小鬼愿意吃的东西，做成符合你们家长老们能接受的程度，有多麻烦吗？还没有什么技术挑战！”
“烟煴家的长老很挑剔吗？”小杰好奇的看向两人，嘴里还嚼着肉，声音含含糊糊的。
烟煴显然也回忆起了自家那群老古板们日复一日的那么些个破料理，嫌弃到脸都要皱成了一团。
“不是挑剔那么简单！”城一郎给几人各盛了一碗汤，汤色清亮，上面飘着几片不知名的野菜，香气清淡却悠长，与刚才烤肉那股霸道浓烈的风味截然不同，像是某种温柔的收尾。
他又在烟煴的要求下，给馋了好久的墨影也盛了一碗，放在地上。墨影立刻凑过去，粉嫩的小舌头试探性地舔了一口，然后整张脸都要埋进碗里了，发出满足的“咕噜咕噜”声。
城一郎盘腿坐下后，像是终于找到可以倾诉的对象，开始大倒苦水：“原本以为你们这些贵族吃的都应该挺好的，没想到守旧成那样！哪一天吃什么东西，该怎么制作，都是先祖们传下来的，一点都不能改。食材的处理方式、调味料的用法、甚至摆盘的顺序都有规定！”
他越说越激动，手在空中比划着，“你们知道吗，我第一次看到五条家的厨房时，还以为是走进了一个博物馆！甚至连厨具都按照固定的位置摆放！”
“难怪你们兄妹俩要闹绝食！”他一边说一边摇头。
“那些个老家伙们也会偷偷去开小灶，不然五条家怎么可能会投资远月学院！”烟煴的脸色突然变得狰狞，“要不是我和哥哥离家出走，根本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能吃的东西有那么多！”
“噗嗤——”
小杰一把捂住自己的嘴，但是剧烈抖动的肩膀和漏出来的笑声还是出卖了他。
奇犽同情的揉了揉她的脑袋，眼中的笑意没有丝毫掩饰。不过他也发现了，烟煴对这个男人没有任何防备心，这一点不知是好还是坏。
朝阳奇怪的看了一眼这个送他礼物的姐姐，这个世界上好吃的东西多不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吗？
“所以呢？”烟煴瞪了奇犽和小杰一眼，直勾勾的看着城一郎，再次询问道：“要受雇于我吗？”
“不了。”城一郎摆了摆手，毫不犹豫的拒绝道，眼中闪过一抹暖意和温柔，“我现在有了终身雇主了，你如果想念我的料理的话，就去东京的「幸平餐馆」吧！我想你会喜欢那里的。”
烟煴诧异的盯着他，惊呼道：“还真有女孩子看上你了！？”
“喂、喂——！！”这下轮到城一郎郁闷了，“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啊！”
“咳、咳咳——水、咳咳......”小杰突然掐着脖子，发出一连串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眶里甚至泛出了泪花，一只手死死掐着自己的喉咙，另一只手在空中胡乱地挥舞着。
“你怎么了！？”奇犽猛地从地上弹起来，一掌拍在小杰的后背上，力道不小，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他一边拍，一边抄起小杰那份还没喝完的汤，递到他嘴边，“快喝！”
小杰接过碗，咕咚咕咚地灌了几大口，汤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他也顾不上擦。
烟煴和朝阳虚着眼同时看向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小杰反应的城一郎。
奇犽也注意到了身边烟煴的视线。他停下拍打小杰后背的手，蹙着眉，灰蓝色的眼眸锐利地扫向城一郎，声音里带着质问的冷意：“你做了什么？”
烟煴扯了扯奇犽的袖子，指了指小杰面前少了几根的鱿鱼脚的饭盒。
那诡异的紫色酱汁，在阳光下泛着不祥的光泽。而小杰手里的竹签上，还扎着块咬了一半鱿鱼脚的。
奇犽的表情瞬间从质问变成了“你怎么这么不长记性”的无奈。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想自己为什么要认识这种明知道有坑还要往里跳的笨蛋。
小杰终于缓过劲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可怜极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半块鱿鱼脚，又看了看城一郎，嘴唇哆嗦了一下。
“味道怎么样？”城一郎一脸期待的凑到小杰面前，等待着小杰的评价。
小杰吐着舌头，想把那股奇怪的味道散掉，半晌才吐出了一个字：“好......”
“好！？”烟煴、奇犽、朝阳和城一郎都疑惑的跟着重复。
“好难吃啊......”总算能顺畅地把话说完了。小杰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刚入嘴的苦涩和咸辛，像是吞了一口发酵了三个月的鱼内脏，尾调那一股奇怪的香味，居然让人有一种想再尝一口的冲动。
他心有余悸地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半块鱿鱼脚，又飞快地移开视线，可没过两秒，眼睛又黏了回去，像是在做什么激烈的心理斗争。
除了奇犽，其他三人习以为常地站直了身体。烟煴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城一郎，开始输出：“就是因为你喜欢做这种难吃到诡异的料理、去迫害别人的癖好，才会让人觉得你有女孩子接收是件非常奇怪的事！”
“喂——喂！！”城一郎举起双手，“你还是小时候更可爱一点！怎么长大了嘴这么毒！”
“呵——要你管！”烟煴冷哼一声，“既然你不打算接受我的雇佣，又迫害了我的朋友，你得补偿我们！”
城一郎抱胸看着眼前这个许久未见，明显比记忆中活泼了不少的少女，轻笑一声，眼中带上几分怀念，“说说看。”
烟煴眼睛一转，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给你半个月的准备时间，我要吃一顿从未品尝过的美味！”烟煴思索了一下人数，“应该有六个人左右。”
城一郎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你这算盘打得倒是响。六个人，半个月，从未品尝过的美味！大小姐，你这哪里是补偿，分明是考题！”
“怎么，做不到？”烟煴歪了歪头，金焰在眼底跳跃，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激将法。
城一郎只是挑了挑眉，唇角扬起一抹不羁的笑容，“半个月不够，至少一个月。”他伸出一根手指，一本正经地讨价还价，“而且食材你们得帮我准备！”
烟煴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得意，金焰在眼底跳跃得格外明亮，“成交！虽说「多余的」食材归你，可也不要「贪墨」太多哦！”
“料理当中有些「损耗」不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吗？”城一郎理所当然的耍赖道。
烟煴懒得跟他掰扯这个，拉着奇犽一起，开始认真地给城一郎交代几个人忌口的东西。小杰终于从“黑暗料理”的余韵中彻底缓了过来，灌了一大口汤漱了漱嘴，这才活过来似的长出一口气。举着那半块鱿鱼脚，真诚地建议：“这个可以没有！”
城一郎大笑着记下了。
见他们都交代完了，城一郎也转身给烤肉翻个面，小杰忽然问了一句：“那个鱿鱼脚......很难吃的东西，为什么还要做呢？”
城一郎手上翻肉的动作没停，只是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因为有趣啊。”他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人都只愿意吃「好吃」的东西，但「好吃」的定义是谁定的？同样一种食材，换一种做法、换一种调味，可能就变成了「难吃」了，但那只是因为人们的舌头还没有习惯那种组合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