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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59章 火尖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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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虎豹骑的槊尖,终于刺进了新军的阵线。

    那些战马浑身被汗水浸透,顺着皮毛往下淌,嘴角挂着大团大团的白沫,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像疯了一样。可就算已经到了极限,它们还是借着冲势,狠狠撞了上来。

    第一排的刀盾兵,瞬间被撞飞出去。

    厚重的木盾当场碎成了好几块,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砸进后面的人群里,连带撞翻了好几个端着枪的士兵。

    第二排的枪手,根本来不及给燧发枪装弹。

    他们索性把枪倒过来,端着当棍子使,卯足了劲把枪托往马头上砸,往骑手的肩膀上砸。

    可骑兵的冲势太猛了。

    有人被锋利的长槊整个挑起来,悬在半空,血顺着槊杆往下淌。有人被乱蹄踩进泥里,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没发出来,就没了动静。

    原本整齐的叫喊声,瞬间变了调。

    不再是齐整的口号,是乱七八糟的嘶吼,是临死前撕心裂肺的嚎叫,是刀子砍进骨头里的闷响,混着马蹄声,撞得人耳朵生疼。

    霍去病把打空了的燧发枪狠狠往地上一扔。

    枪身砸在泥地里,溅起一片混着血的泥水。他反手从腰间拔出环首刀,迎着一个冲进来的骑手,就狠狠劈了过去。

    那骑手刚从受惊的马上摔下来,一条腿还卡在马镫里,被疯跑的马拖着在地上蹭,半边身子都磨烂了,疼得脸都白了。

    霍去病眼疾手快,一刀下去,精准砍断了马镫的牛皮绳。

    骑手重重滚在地上,还没来得及撑着地面站起来,霍去病的刀已经落了下去。

    血溅在他脸上,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刀盾兵顶上去!”他扯着嗓子喊,声音从战场中间传出来,哑得像砂纸在磨木头,“枪手往后退!往后退!都别挤在一起!散开!”

    他喊的时候,又有两匹战马从他身边冲过去。他反手一刀,砍断了马的前腿,马轰然倒地,把背上的骑手严严实实压在了

    两边的刀盾兵立刻挤了过来。

    盾牌顶着盾牌,死死卡在一起,硬生生把被撕开的缺口堵上了。

    那些冲进来的骑兵,瞬间被围在了中间。四面都是明晃晃的刀,四面都是攒动的人头,连马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有人被士兵从马背上狠狠拽下来,十几把刀瞬间就捅了上去。有人连人带马被捅了十几刀,马发出一声哀鸣倒在地上,人跟着摔下来,还没爬起来,就被乱刀砍中。

    马倒了,人跟着倒。倒下了,就再也起不来了。

    可更多的虎豹骑,还是从缺口里疯了一样涌进来。

    锋利的槊尖从四面八方刺过来,带着血光。刀盾兵根本挡不住,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刚堵上的缺口,又被撕开了更大的口子。

    老周蹲在火炮后面,手里的火把还在冒着袅袅的青烟。

    他的炮,已经打不响了。

    两军离得太近了,近到炮口抬起来,就能清清楚楚看见对面骑手脸上的胡子。再开炮,只会连自己人一起炸进去。

    他狠狠把火把扔在地上,火头在泥地里滚了两下,灭了。他伸手从地上捡起一把刀,是刚才战死的士兵掉的。

    那把刀是昨天才发下来的,刀柄上的红漆还没干透,沾了汗和泥,握在手里黏糊糊的,滑得很。

    他这辈子都在地里刨土,没练过刀。不知道怎么砍才最省力,不知道怎么挡才不会伤到自己。他甚至连握刀的姿势,都是昨天晚上跟护村队的小伙子学的。

    可他看见了。

    一个骑手正举着长槊,要往地上刺。地上躺着个年轻人,腿上被划开了一道大口子,血咕嘟咕嘟往外冒,撑着地面想爬,却怎么也爬不起来,眼睛里全是绝望。

    老周脑子一热,什么都忘了。

    他攥着刀,疯了一样冲过去,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刀砍在了那骑手的小腿上。

    骨头断裂的脆响,混着骑手的惨叫,一起炸开。骑手从马背上狠狠摔下来,在地上滚了两圈,还想伸手去捡掉在地上的刀。

    老周又冲上去,砍了一刀在他肩膀上。又一刀,砍在了脖子上。

    温热的血溅了他一脸,甚至溅进了他嘴里。腥得发苦,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他蹲在地上,死死攥着那把刀,手抖得厉害,连刀都快握不住了。

    那个年轻人还躺在地上,仰着头看他。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因为失血太多,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有胸口在微微起伏。

    老周看着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家里的小孙子。跟这个小伙子,差不多的年纪。

    任弋站在阵后,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他的手,紧紧握在那杆枪上。

    枪身是精钢打的,入手冰凉,枪尖被铁匠磨得锋利无比,在晃荡的阳光下,闪着刺眼的白光。

    这杆枪,他前前后后研究了半个月。图纸是从“人类图书馆”里翻出来的,用的是这个时代能找到的最好的百炼钢,新村的老铁匠带着三个徒弟,一锤一锤,打了整整七天,才打出来的。

    他之前从来没在战场上用过。不知道好不好使,不知道能不能护住自己,护住身后这些人。

    今天,该用了。

    这杆枪,有名字。

    火尖枪!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开始扫视整个局势。

    曹操的中军,在北边的土坡上。

    那面大纛太好认了。黑底白字,绣着斗大的“曹”字,在风里猎猎作响,隔着半里地都能看见。

    大纛

    那人身形不算高大,甚至有些矮小,身上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战袍,头上没戴头盔,只裹了一条黑色的幅巾,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他的脸被旷野的风吹得有些发红,眼睛微微眯着,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

    他的手按在膝盖上,手指粗短,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短得贴住了指腹。他骑的马,比身边那些大将的战马,要矮上一截。可他往那里一坐,那股子压人的气势,比在场的所有人都要高。

    他身边围着十几个人。有的骑在高头大马上,甲胄亮得晃眼,一看就是手握兵权的大将。有的站在马前,穿着宽袖的文官衣裳,有人手里还捧着笏板,在这片血肉横飞、喊杀震天的战场上,显得格格不入。

    虎豹骑的冲锋声,变了。

    曹操第一时间就听出来了。

    那不是破阵的呼啸,不是胜利的呐喊。是血肉撞上硬物的闷响,是人马倒地的凄厉惨叫,是战马受惊的疯狂嘶鸣。

    他按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节泛白,可他坐在马上,身子纹丝没动。

    身边的许褚,已经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手背上的青筋都蹦了起来。荀攸的目光,从战场方向收了回来,落在他的脸上,想看看他的脸色。

    可他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怒,没有慌,甚至连一点波澜都没有,平得像一潭深水。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快到中军的时候,那匹马几乎已经力竭了。嘴角全是白沫,前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地上。背上的信使顺势从马背上滚下来,连滚带爬地跑到曹操的马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虎豹骑……突进去了。但……折损过半。曹纯将军……也中了箭。”

    中军瞬间陷入了死寂。

    谁都知道,虎豹骑是曹操的心头肉。是从百万大军里,一层一层挑出来的精锐中的精锐。每一个骑士,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每一个人,都值百金。

    折损过半。意味着几百个最优秀的骑士,没了。

    那些跟着他从兖州出来的老卒,那些在官渡之战里,凭着一股狠劲冲破袁绍大营的尖刀,那些在马背上长大的北方男儿,今天折在了这里。

    不是死在骑兵对冲的沙场上。是死在那些会响的铁管子前面,死在那些会炸的铁疙瘩前面,死在那些他们到死都没弄明白是什么东西的玩意儿前面。

    曹操沉默了三息。

    三息的时间,风卷着战场的血腥味,吹过他的幅巾,吹过他旧战袍的下摆。他的脸上,依旧什么表情都没有。

    “突进去了没有?”

    他开口,声音平得没有一点起伏。

    信使愣了一下,连忙把头磕在地上,大声道:“突……突进去了。敌军侧翼已乱。”

    “那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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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操的声音没有半点波澜,他转头看向身边的荀攸,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传令张辽,步军全部压上去,从虎豹骑撕开的口子往里灌。告诉张文远,虎豹骑用命给他撕开的口子,他要是填不满,就提头来见我。”

    荀攸连忙拱手应下,转身就要去传令。曹操又叫住了他,声音低了几分。

    “让曹纯立刻退下来治伤。虎豹骑剩下的人,就地整补,不许撤。”

    荀攸皱起了眉。“不撤?主公,虎豹骑已经无再战之力了。”

    “不撤。”曹操打断了他的话,语气斩钉截铁,“旗还在,人就在。让曹休把虎豹骑的大旗立稳了,让全军上下都看见,虎豹骑的旗,还在往前。”

    荀攸看着他,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拱手转身,策马去传令了。

    曹操这才低下头,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的信使。

    “曹纯伤在哪里?”

    “肩……肩上。箭头拔出来了,血止住了。”

    “死不了。”曹操说,语气里听不出是安慰,还是别的什么,“让他治完伤,立刻来中军见我。骑马来。”

    信使连忙应着,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

    信使走后,曹操沉默了很久。

    许褚始终没有松开手里的刀柄,也没有说话,只是警惕地盯着战场的方向,护在曹操的马前。

    风从战场方向吹过来,带着浓重的血腥气,还有焦糊的味道。还有一种,他从来没闻过的味道。火药味,硫磺味,还有铁被烧焦的刺鼻气味。

    “五百人。”

    曹操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只有身边的许褚能听见。

    许褚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闭着嘴,没有应声。

    “五百个跟着孤从兖州出来的老卒,今天折在这儿了。”

    他又说了一句,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沉默了一下,他轻轻一夹马腹,策马往前走了几步,站在了土坡的最前面,眯着眼睛,看向战场的方向。

    战场上的烟尘,已经没那么浓了。隐隐约约能看见,虎豹骑的黑色旗帜,还在往前移动。虽然慢得像蜗牛爬,但始终没有停。那些黑色的旗帜,在漫天烟尘里时隐时现,像在风浪里苦苦挣扎的人。

    “许褚。”

    “末将在。”许褚立刻应声。

    “记下来。今天冲阵的虎豹骑,活着的,每人赏百金。战死的,抚恤加倍。名单整理好,送到我案上,我要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

    许褚愣了一下。

    百金,那是天文数字。一个普通的士兵,一年的饷银也不过几百钱。百金,够一个普通人家安安稳稳活几辈子。

    可他没有多问,立刻拱手应下:“末将遵命。”

    曹操调转马头,慢慢走回了中军的位置。他的脚步很稳,坐在马背上的身形纹丝不动,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谁也看不出,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心里算账。

    五百个虎豹骑的精锐,换对方一个侧翼的缺口。这笔账,不值。

    可如果不换,对方那些会响的铁管子,会把他的人一点一点啃掉,吃得更惨。这笔账,就算再不值,也不得不算。

    任弋把整个局势都看在眼里,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他伸手推了推身边,同样死死盯着战场的霍去病,下巴朝身后营盘的方向扬了扬。

    营盘里最高的那座哨塔,耸立在高处。塔顶上架着一个硕大的装置,被厚厚的黑布蒙得严严实实,从

    霍去病抬头看了一眼那座哨塔,又低下头,看向任弋,眼睛里满是犹豫。

    “你确定要这么干?”

    任弋点了点头,语气没有半点迟疑。“太阳的角度刚好。再过半个时辰,太阳偏了,就不行了。”

    霍去病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那目光里,有担心,有不舍,还有一点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那你呢?”他问,声音压得很低,“我走了,你怎么办?”

    任弋抬手,拍了拍手里的火尖枪,枪身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

    “我有这个。”

    霍去病的目光,落在那杆枪上,又飞快地扫向混乱的战场。

    新军的阵线,已经被撕开了好几个口子。刀盾兵拼了命地往里填,可填进去,瞬间就被乱军吞掉了。枪手们退到了后面,手忙脚乱地给枪装弹,可两军离得太近了,往往弹还没装好,就被冲过来的骑兵撞散了。

    那些炮手,早就放弃了火炮,捡起地上的刀,冲上去跟人肉搏了。老周还蹲在那具尸体旁边,浑身是血,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敌人的,手里的刀还紧紧攥着,眼睛死死盯着冲过来的骑兵。

    “行。”霍去病咬了咬牙,腮帮子都绷紧了,“我去。但你得答应我,绝对别冲太前面。就在阵后待着,等我回来。”

    任弋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抬手推了他一把,催他。“快去。把那玩意儿弄响了,我们才有翻盘的机会。”

    霍去病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转身就跑。他跑得飞快,几个闪身,就消失在混乱的人群里,朝着哨塔的方向去了。

    任弋把手里的火尖枪,从地上提了起来。

    枪身冰凉,枪尖锋利。中空的枪杆里,灌好的猛火油安安静静地躺着,等着他扣动机关,等着燃起来的那一刻。

    他没有急着往前冲。

    就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片战场。

    那些他认识的人,那些他不认识的人。那些从新村跟着他走出来的庄稼人,那些在军营里学了几个月的新兵,那些跟了刘备半辈子的老兵。

    他们在往前冲,倒在血里,又挣扎着爬起来,再往前冲。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不是毕恭毕敬的任先生,是熟稔的老任,是带着敬意的任哥,还有人扯着嗓子喊,那个谁你快让开!

    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在声嘶力竭地喊娘。有人在临死前,嘴里念着自己孩子的名字。还有人什么都没叫,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看着那片被硝烟熏得发灰的天,慢慢没了呼吸。

    任弋深吸了一口气,把手里的火尖枪竖了起来。

    他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进了那片血肉模糊的战场。

    阳光从头顶直直照下来,落在哨塔上,落在那个蒙着黑布的装置上,亮得晃眼。

    霍去病已经爬到了哨塔的半腰,手抓着木梯,回头往战场的方向看了一眼。

    任弋的背影,已经没入了混乱的人群里,再也看不见了。

    他咬了咬牙,手上一使劲,继续往上爬。梯子被他抓得晃了晃,发出吱呀的声响。

    另一边,曹操站在中军的土坡上,眯着眼睛,看着那片越来越乱的战场。他的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敲着膝盖了。一下,一下,很慢,很稳。

    “文若,”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那个任弋,现在在干什么?”

    他叫错了名字。荀彧在许昌守家,身边站着的是荀攸。可荀攸没有纠正他。

    荀攸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也落在战场上,落在那片被撕开的口子上,落在那些还在往前涌的步兵身上。

    他看见了别的东西。

    他看见了对方阵中,那些还在拼死抵抗的人。那些盾牌碎了,还赤手空拳往前顶的人。那些枪管打得通红,烫得握不住,还在拼命装弹的人。那些被马蹄踩倒了,又爬起来,死死抱着马腿不肯放的人。

    这些人,跟他在北方见过的所有敌人,都不一样。

    他们不怕。

    不是那种被逼到绝路,不得不拼命的不怕。是那种清清楚楚知道自己为什么打,知道自己在打什么,知道自己就算死了,也值得的不怕。

    这种不怕,比任何锋利的武器,都要可怕。

    他没有把这话说给曹操听。只是微微低着头,轻声回道:“臣不知道。但臣知道,他还没跑。”

    曹操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很深。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重新看向了战场。

    战场上,喊杀声震天动地,几乎要掀翻头顶的天。

    任弋手里的火尖枪,终于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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