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哈里斯处理了几份文件,签了几份命令,听了几个汇报。
粮食供应紧张,几个救济站出现骚乱,被士兵弹压下去。
工厂转产进度滞后,工人培训跟不上。运输车队在城外遭到土匪袭击,损失了两车弹药。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潮水一样涌来,他只能勉强堵住缺口,不让潮水冲垮堤坝。
下午四点,拉吉夫敲门进来,脸色凝重。
“主任,阿米尔出门了。背着那个包袱,往城东方向去。
我们的人跟着,他进了维多利亚区,但没有去十八号,而是去了二十二号,就是那个银行家的房子。他用钥匙开了门,进去了。”
哈里斯站起来。
“钥匙?他哪来的钥匙?”
“不清楚。但管家说他最后一次去是三天前,那时钥匙还在。
可能阿米尔偷了钥匙,或者管家把钥匙给了他。我们的人已经包围了二十二号,等您命令。”
“别墅十八号那边呢?”
“没有动静。窗帘还拉着,没人进出。”
哈里斯看了看表,四点十分。距离特种部队到位还有五十分钟。
但阿米尔进了二十二号,带着包袱。
包袱里可能是药品,食物,也可能是情报,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不能等,必须现在动手。
“通知陈将军,行动提前。
让特种部队立刻赶往维多利亚区,包围十八号和二十二号。
我带人先进二十二号,抓阿米尔。你们在外围警戒,防止德国人从十八号支援或逃跑。
记住,要安静,尽量不要开枪。如果德国人反抗,格杀勿论,但那个金发男人,尽量留活口。”
“是。”
哈里斯穿上外套,检查了枪,插在腰间。
又拿了一把匕首,绑在小腿上。
然后他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已经有五个特工在等,都是好手,眼神锐利,动作利落。
哈里斯点点头,没说话,带头下楼。
两辆车等在门口。哈里斯坐进第一辆,对司机说:“维多利亚区二十二号,快。”
车子发动,驶出治安所,下午的阳光斜射过来,在车窗上投下晃眼的光斑。
哈里斯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每一次行动前,他都会这样,清空脑子,集中精神。
但今天,他清不空,脑子里闪过威利斯的脸,那个老人的脸,那个男人佝偻的背影,还有周明的话。
德里不能乱,后方不能乱。今晚的行动,必须成功。
阿米尔必须抓住,德国人必须挖出来,毒小麦,炸药,所有的线索,必须在这里切断。
车子驶入维多利亚区,速度慢下来,街道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车子在距离二十二号一百米的地方停下,哈里斯和特工们下车,步行靠近。
二十二号也是一栋白色别墅,但比十八号小些,花园打理得更整齐。
铁门虚掩着,阿米尔进去时没关严。哈里斯打了个手势,两个特工翻墙进去,打开铁门。
其他人迅速进入花园,分散隐蔽在灌木和雕像后。
哈里斯走到门前,门是橡木的,很厚,锁着。
他侧耳听了听,里面没有声音。
他对身后的特工点点头,特工拿出开锁工具,在锁孔里拨弄了几下,咔嗒一声,锁开了。
哈里斯推开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屋里显得很响。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缝隙透进几缕光,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灰尘。
门厅里空荡荡的,只有一架楼梯通向二楼。
左边是客厅,右边是餐厅。空气里有灰尘和霉味,还有一丝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
哈里斯打了个手势,特工们分两组,一组检查一楼,一组上二楼。哈里斯自己走进客厅。
客厅很大,家具都蒙着白布,像一个个沉默的幽灵。
壁炉上方挂着一幅油画,画的是苏格兰高地,雾气和山峦。
壁炉里没有灰,很干净,像是最近清扫过。
他走到壁炉前,蹲下,用手摸了摸炉膛。
有新鲜的烟灰,还有没烧完的木炭。最近生过火。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客厅没有藏人的地方,但那股消毒水的味道,从哪里来?
楼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特工在搜查。
很快,一个特工下楼,低声说:“二楼没人,房间都空着,但主卧的床有睡过的痕迹,浴室里有湿毛巾,水龙头是湿的。有人最近在这里住过,但刚走。”
“刚走?”哈里斯皱眉。阿米尔进来了,但人不在。难道有密道?
他走到餐厅,餐厅里有一张长桌,八把椅子。
桌上很干净,但哈里斯注意到,桌布的一角有污渍,暗红色,像是干涸的血迹。
他蹲下,凑近闻了闻,是血的味道,很淡,但确实有。
“这里有血。”他低声说。
特工们围过来,一个特工掀开桌布,桌子底下空空如也。
但地板上有拖拽的痕迹,从餐厅通往厨房。
哈里斯顺着痕迹走到厨房。厨房很大,有老式的灶台和橱柜。痕迹在厨房中央消失了。
哈里斯敲了敲地板,声音空洞。
“有地下室。”他说。
特工们开始检查地板,很快,他们在碗柜后面发现了一个暗门,用脚一踩,门板向下打开,露出一个向下的楼梯,里面很黑,有凉气冒出来,带着更浓的消毒水和血腥味。
哈里斯拔出手枪,打开保险,第一个走下去。
楼梯很窄,很陡,木制台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打开手电,光束刺破黑暗,照出一个不大的空间。
是地下室,但被改造成了临时手术室,一张手术床,上面有血迹斑斑的床单。
旁边是器械桌,摆着手术刀,止血钳,纱布,还有用过的针管。
地上有带血的绷带,空气里是浓烈的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合的气味,让人作呕。
手术床上没人,但床单上的血还没完全干。
阿米尔不在这里,但这里刚做过手术,有人受伤,而且伤得不轻。
哈里斯用手电照向角落,那里堆着几个箱子。
他走过去,打开一个,里面是药品,盘尼西林,磺胺,吗啡,都是军用规格,另一个箱子里是绷带和纱布。
第三个箱子是空的,但箱底有黑色的粉末。
哈里斯用手指沾了一点,闻了闻,是火药。
“主任,这里。”一个特工低声说,他在地下室另一头,那里有一个小门,虚掩着。
哈里斯走过去,推开门里面更小,像是个储藏室,堆着杂物。
但杂物后面,有一道暗门,开在墙上,通往隔壁。
是通往十八号的密道,德国人把两栋房子打通了,用密道连接。
十八号是据点,二十二号是手术室和仓库。
受伤的德国人被转移到这里治疗,阿米尔送药和食物。
现在,他们可能通过密道,回到了十八号,或者已经从十八号逃走了。
哈里斯对着衣领上的微型话筒说:“拉吉夫,带人包围十八号。德国人可能通过密道回去了,也可能已经逃走。
守住所有出口,包括屋顶和下水道。我马上从密道过去。”
“明白。特种部队已经就位,正在布置包围圈。”
哈里斯关掉手电,拔出手枪,对身后的特工点点头,然后推开暗门,走进密道。
密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墙壁是砖砌的,头顶有昏暗的灯泡,发出惨白的光。
地上有脚印,很新,不止一个人。
哈里斯沿着密道向前走,脚步放得很轻,但呼吸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像某种野兽的喘息。
密道不长,大约二十米。尽头是另一道暗门,虚掩着。
哈里斯停在门后,侧耳倾听。门那边有声音,很低,是德语,两个人在说话。
一个声音年轻些,带着痛苦。另一个声音沉稳,是那个金发男人。
“还能走吗?”
“不行,腿……子弹卡在骨头里,吗啡也没用……”
“必须走。华夏人已经发现这里了。阿米尔进来时被跟踪了,他们很快就会到。”
“汉斯他们呢?”
“在楼上销毁文件。五分钟,我们就从后门走。车准备好了。”
“老师,您先走,别管我。我走不了,会拖累你们。”
“闭嘴。我不会丢下任何人。卡尔,扶他起来,我们从密道走,回二十二号,从那里出后门。车在后巷等。”
脚步声,拖动的声音,压抑的呻吟。
哈里斯对身后的特工做了个手势,然后猛地推开暗门,冲了进去。
暗门后面是十八号别墅的地下室,比二十二号那个大,堆满了箱子和木箱。
三个人在房间中央,一个金发男人,戴着眼镜,正弯腰扶着一个腿上缠满绷带的伤员。
旁边是个年轻人,手里拿着冲锋枪,看见哈里斯冲进来,立刻举枪。
哈里斯开了一枪,打中年轻人的肩膀。年轻人闷哼一声,冲锋枪脱手。
金发男人反应极快,一把推开伤员,伸手去掏枪。
但哈里斯身后的特工已经冲进来,两支枪对准他。
“别动。”哈里斯说,枪口指着金发男人的额头。
金发男人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
他看起来很冷静,五十岁左右,脸型瘦削,蓝眼睛在镜片后闪着光。
他看了看哈里斯,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特工,嘴角露出一丝笑。
“哈里斯主任。久仰。”
“名字。”哈里斯说。
“克劳斯·施密特。柏林大学历史学教授,目前为外交部工作。”金发男人用流利的英语说,口音很轻。
“历史学教授。”哈里斯重复,
“教授可不会用氰化物毒粮食,不会在粮仓藏炸药,不会在这里设手术室,治枪伤。”
“战争时期,每个人都要为祖国服务,无论用什么方式。”施密特说,声音平静,像在课堂上讲课,
“顺便说,粮仓的炸药不是我放的,是你们英国人威利斯干的。
氰化物是我提供的,但主意是他的。他想制造混乱,我想测试毒物效果。各取所需。”
“测试效果?用活人测试?”
“战争就是用人命测试武器的过程,主任。
你在德里杀了多少人?威利斯杀了多少人?华夏人又杀了多少人?
我们只是方式不同,目的一样。赢,或者死。”
楼上传来脚步声,很重,是靴子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接着是拉吉夫的声音,从上面传来。
“主任,楼上清理完毕,击毙两人,抓获一人。文件大部分销毁,但抢救出一些。您
“控制住了。下来两个人,帮忙抬伤员。”哈里斯说,眼睛没离开施密特。
两个特工从楼梯下来,把受伤的德国人抬起来,那个肩膀中枪的年轻人也被铐上。
施密特举起手,让特工搜身,特工从他身上搜出一把袖珍手枪,一本护照,几张照片,还有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德文。
“教授,你的间谍生涯结束了。”哈里斯说。
“也许。”施密特笑了笑,
“但战争还没结束。加尔各答,印度洋,好戏才刚刚开始。你抓了我,但改变不了什么。
柏林已经行动了,伦敦已经行动了,你们华夏人,能撑多久?”
哈里斯没回答。他对特工点点头。
“带走。”
特工把施密特铐上,押出地下室。哈里斯留在原地,用手电照了照四周。
里堆着的箱子,大部分是空的,但有几个箱子里有东西。
他打开一个,里面是电台零件。另一个箱子里是炸药,用油纸包着,还有雷管和引信。
第三个箱子里是文件,大部分烧毁了,但残页上有德文,是地图和计划,关于德里发电厂,水厂,还有……总督府。
哈里斯拿起一张烧了一半的地图,上面用红笔标注了几个点,是总督府的安保漏洞。
还有一张日程表,是周明在德里的行程安排,详细到每分钟。
日期是明天,周明离开德里的时间,路线,护卫车辆。
他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爬上来。德国人不仅想制造混乱,还想刺杀周明。
如果周明在德里遇刺,前线会乱,后方会乱,整个印度战局会乱。
而明天,周明就要离开德里,回孟买。
“拉吉夫!”他对着话筒喊。
“主任。”
“立刻联系陈将军,周明先生有危险。德国人计划在明天他离开德里时动手。
地点,方式,人数,全部问出来。用任何方法,让施密特开口。现在,立刻!”
“是!”
哈里斯跑上楼梯,冲出别墅。
外面天已经黑了,别墅周围停满了车,特种部队的士兵在警戒,探照灯把花园照得雪亮。
施密特被押上一辆囚车,那个受伤的德国人和年轻副手被抬上另一辆车。
阿米尔也被抓了,铐在车边,低着头,一言不发。
拉吉夫跑过来,脸色发白。
“主任,陈将军联系上了。他说会加强周先生明天的安保,路线全部更改,时间提前。
但施密特不肯开口,他说要见您,只见您。他说,有些话,只想对您说。”
哈里斯看着那辆囚车,施密特坐在里面,隔着铁丝网,也在看他。
月光下,那张戴着眼镜的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微笑。
“带他回治安所。单独关押,我亲自审。”哈里斯说,然后转向拉吉夫,
“清理这里,所有东西,一片纸都不要留。
尸体处理掉,血迹擦干净。这栋房子,从没发生过任何事。明白?”
“明白。”
哈里斯坐进车里,车子发动,驶出维多利亚区。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白色别墅。月光下,它安静地矗立在树影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哈里斯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他抓住了德国间谍,截获了刺杀计划,阻止了一场可能发生的灾难。
但施密特要见他,要说一些话。那些话,会是什么?是威胁,是交易,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