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里斯看了看怀表,十一点整,距离威利斯要求的十一点十五分,还有十五分钟。
排爆组需要时间拆除引信,需要他制造机会。
“威利斯,我给你看样东西。”哈里斯说着,慢慢伸手进怀里。
威利斯的眼神一凛,右手摸向腰间。“别动。”
“别紧张,是怀表。”哈里斯慢慢掏出怀表,打开表盖,让月光照在表盘上,
“你看,十一点了。车辆已经出发,正在往火车站开。再过十五分钟,你就能收到信号。但在那之前,我想让你看看这个。”
他把怀表转过来,表盖内侧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是个女人,很年轻,金发碧眼,在笑。
照片已经发黄,边角磨损,但女人的笑容依然清晰。
“我妻子。”哈里斯说,声音很轻,
“三年前病死的。肺结核,没钱治,拖了半年,走了。她死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要活下去,要替她看看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
所以我活着,所以我站在这里,看着德里,看着印度,看着这场战争。威利斯,你也有放不下的人吧?父母,妻子,孩子,或者……某个等你回去的人。”
威利斯盯着那张照片,眼神有瞬间的恍惚,他的手还按在腰间,但力道松了些。
哈里斯趁这个机会,左脚悄悄向前挪了半步,缩短了距离。
“我没有孩子。”威利斯最终说,声音有些干涩,
“妻子在伦敦,德里陷落后就断了联系。可能改嫁了,可能以为我死了。父母……早就去世了。我没什么放不下的。”
“但你手下那些人,他们有。拉吉夫告诉我,你们在山里的时候,有人偷偷藏家人的照片,有人晚上对着月亮哭,有人做梦喊孩子的名字。
他们想活,威利斯,他们想回家。你死了,他们可能能活。但你活着,带着他们走,他们才能真正活。”
威利斯沉默了,月光下,他的肩膀微微下垂,像有什么重物压在上面。
引信线在他手里微微颤抖,但脚还踩在踏板上。他在挣扎,在犹豫,在做最后的决定。
窑膛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排爆组就位了,哈里斯听见了,威利斯也听见了。
他猛地抬头,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你在拖时间。”威利斯说,声音冷了下来,“外面有人,是不是?你们在拆炸药?”
“没有。”哈里斯说,但知道骗不过去了。威利斯是老军人,耳朵很灵,刚才的脚步声虽然轻,但逃不过他的察觉。
威利斯笑了,笑声在窑膛里回荡,带着绝望的疯狂。
“哈里斯,你还是小看我了。我既然敢来,就做好了准备。炸药是真的,但引信不止一根。
我脚下的踏板,只是其中之一。窑膛周围,我还埋了绊线,连着另一组炸药。只要有人靠近,绊线一断,炸药就炸。
你的人,现在就在绊线旁边,对不对?”
哈里斯的呼吸停了一瞬,绊线,他没想到,排爆组在打洞,在靠近,如果真有绊线……
外面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嚓声,像树枝折断,然后是一声压抑的惊呼,接着,是威利斯的大笑。
“晚了,哈里斯。绊线断了。三十秒,三十秒后,炸药就会炸。你,我,外面的人,这座砖窑,都会上天。现在,跑还来得及。但你跑得掉吗?”
威利斯松开了手里的引信线,线落在地上,但踏板还踩在他脚下。
他抬起头,看着窑顶的破洞,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有刀疤的脸上,露出一种解脱般的平静。
“终于……结束了。”
哈里斯转身,冲向窑膛入口。他听见身后威利斯在倒数。
“三十,二十九,二十八……”
他冲出砖窑,对守在门口的拉吉夫大喊:“撤!所有人撤!炸药要炸了!”
拉吉夫脸色煞白,转身对周围喊:“撤!快撤!”
埋伏在周围的特工和士兵开始后撤,陈峰的部队也从旧仓库方向撤出,但排爆组的人还在窑膛侧面,他们离得太近,来不及跑。
哈里斯冲向窑膛侧面,那里有三个排爆组成员,正在手忙脚乱地拆绊线。
绊线确实断了,连着一根细细的铜丝,铜丝另一端埋在地下,不知道连着什么。
“走!别管了!”哈里斯抓住一个人的胳膊,往后拖。
“主任,绊线是假的!铜丝那头什么都没连!”一个排爆组成员喊道,“是幌子!”
哈里斯愣住。假的?那威利斯在倒数什么?
窑膛里传来威利斯的声音,还在倒数,但声音越来越弱,像在远去。
“十五,十四,十三……”
哈里斯冲回窑膛入口,月光下,威利斯还站在原地,但脚已经离开了踏板。
他转过身,看着哈里斯,脸上有一种奇怪的笑容。
“骗你的,哈里斯。炸药是真的,但绊线是假的。我没想炸死所有人,只想炸死我自己。但你们的人太着急,碰了绊线,打乱了我的计划。现在,我只能提前了。”
他抬起手,手里多了一个小盒子,上面有个按钮。
“再见,哈里斯。替我看看,英国会不会打回来。”
他按下按钮。
没有爆炸。什么都没有发生。
威利斯愣住了,又按了几下。还是没反应。
哈里斯看着他,慢慢从靴子里掏出那颗手雷,拉掉保险环,在手里握了两秒,然后扔向威利斯脚下。
“你的炸药可能坏了。用我的吧。”
手雷滚到威利斯脚边。威利斯低头看着,笑了。然后他抬起头,对哈里斯说:“你确实是个合格的走狗。”
手雷炸了。
火光和烟尘从窑膛入口喷出来,气浪把哈里斯掀翻在地。
碎砖和泥土像雨一样落下,砸在他身上,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
他趴在地上,看着砖窑的方向。窑膛塌了一半,烟尘滚滚,火光在烟尘中闪烁,像地狱的门打开了。
拉吉夫跑过来,把他扶起来。
“主任!您没事吧?”
哈里斯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耳朵还在鸣响,但能听见远处的声音了。
车辆引擎声,士兵的呼喊声,还有更远处,德里城的喧嚣声,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他看向砖窑,窑体还在燃烧,但火势不大,很快被赶来的士兵扑灭。
威利斯的尸体在瓦砾下,只剩一些焦黑的碎片。
引信,踏板,炸药,可能都是真的,但起爆器坏了,或者威利斯根本没打算炸。
他只是在寻死,用一种军人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结束这场没有希望的抵抗。
陈峰走过来,脸上有烟灰,但表情平静。
“解决了?”
“解决了。威利斯死了,炸药没炸。绊线是假的,可能是他故意留的破绽,给我们机会。也可能,他根本就没想炸。”哈里斯说,声音有些嘶哑。
“不管怎样,结束了。”陈峰看向燃烧的砖窑,
“反抗组织少了一个头目,德里能安稳几天。但德国人那边,还没完。
阿米尔今天下午又接触了那个黑色轿车,我们的人跟丢了。德国人在德里肯定有据点,有更大的计划。接下来,要集中精力对付他们。”
哈里斯点头,他看了看怀表,十一点十分,距离威利斯要求的十一点十五分,还有五分钟。
车辆已经出发,正在开往废弃火车站。威利斯死了,但他手下的人还在火车站等着。
他们不知道头目已死,还在等车辆,等物资,等一条生路。
“火车站那边怎么办?威利斯的人还在等。”
“按原计划,包围,劝降。不降的,消灭。”陈峰转身,对副官下令,“告诉火车站那边,威利斯已死,让他们投降。投降的,可以活。抵抗的,格杀勿论。”
“是。”
陈峰又看向哈里斯。“你受伤了?”
哈里斯低头看了看自己。制服破了,手上有擦伤,但不严重。他摇摇头。“没事。”
“去医院检查一下。另外,周明先生明天回孟买,临走前要见你。早上八点,总督府。准备一下,汇报今晚的事,还有德国人的进展。”
“明白。”
陈峰转身离开,去处理后续。哈里斯站在原地,看着士兵们清理现场,扑灭余火,搬运尸体。砖窑在夜色中冒着青烟,像一座巨大的墓碑,埋葬了一个英国少校,也埋葬了一个时代的尾声。
他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拉吉夫跟上来,欲言又止。
“主任,您刚才扔手雷……太冒险了。万一炸到自己……”
“不会。我数了两秒才扔,手雷在空中会飞一会儿,落地就炸。威利斯来不及躲。”哈里斯坐进车里,关上车门,“回治安所。还有一堆事要处理。”
车子发动,驶离砖窑。哈里斯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耳朵里的嗡鸣渐渐平息,但另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回响,是威利斯最后那句话。
“替我看看,英国会不会打回来。”
他不会看到,英国不会打回来了,伦敦在和柏林谈判,印度成了弃子。
威利斯这样的人,成了旧时代的幽灵,在新世界的边缘游荡,最后消失在火光里,连墓碑都没有。
车子驶过德里的街道,夜深了,但城市还没睡,工厂的机器在轰鸣,运输车在奔跑,士兵在巡逻。
这座城市在为新的一天,新的战争,新的秩序做准备。
而旧的人,旧的事,像砖窑里的灰烬,被风吹散,不留痕迹。
直到下一个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