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经理,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叫夏尔马,最后开口。
“陈将军,贷款方面,我们银行愿意支持市政厅的决策。但风险控制这块,我们有些顾虑。
战时期,很多企业可能经营困难,贷款收不回来。我们银行也是要生存的……”
“市政厅可以提供担保。”陈峰说,
“对支持战争物资生产的企业,贷款由市政厅担保,利率优惠,还款期限延长。
具体细则,下周市政厅会出文件。各位是第一批知道的,也是第一批享受政策的人。机会在这里,能不能抓住,看各位自己。”
三人的表情放松了些,梅塔甚至露出了一丝笑容。
“有陈将军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您放心,我们一定支持市政厅,支持华夏,支持德里重建。要钱出钱,要力出力。”
“好。”陈峰站起来,三人也跟着站起来,
“今天就这样。下周市政厅有个工商界座谈会,请各位参加。具体时间,会有人通知。”
“一定到,一定到。”三人躬身,退出了休息室。
门关上。陈峰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换上了惯常的冷峻。
“都记下了?”他问。
哈里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到最新一页,上面是刚才谈话的要点。
“梅塔,关心政策延续性。拉奥,担心粮食管制。夏尔马,想要贷款担保。态度总体合作,但有保留。”
“梅塔的纺织厂,有三台机器是从辛哈那里买的,还没付钱。
拉奥的粮店,上个月偷偷卖过高价米,被我们的人查了,罚了款。
夏尔马的银行,给威利斯的人开过户头,虽然他说不知情,但我不信。”
陈峰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陆续离开礼堂的人群,
“这三个人,都想在新秩序里找到自己的位置,但又不想付出太多。
可以合作,但要盯着。特别是夏尔马,银行这条线,威利斯可能还在用。你派人盯紧他,所有大额转账,所有可疑账户,都要查。”
“是。”
“还有,葬礼上那个棕色外套的男人,你注意到了吧?”
“注意到了。虎口有疤,长期用枪的人。他用手帕擦汗时,左手在膝盖上敲了三下,和您在台上敲裤缝的节奏一样。是您的人?”
“不是。”陈峰转过身,看着哈里斯,“是威利斯的人。”
哈里斯的呼吸停了一瞬。
“威利斯想和我接触,但不敢直接来。他派这个人,混进葬礼,给我发信号。三下,意思是三天后,老地方见。”
陈峰走到桌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冷掉的茶,
“他想谈判。辛哈死了,他断了资金和货源,在山里撑不了多久。
要么投降,要么和我们合作。他想选第三条路,谈判,争取更好的条件。”
“您要见他?”
“见。为什么不见?”陈峰放下茶杯,
“听听他开什么价,如果他愿意交出武器,解散手下,提供其他反抗组织的情报,我可以给他一条活路,甚至给他个一官半职。
如果他狮子大开口,那就让他继续在山里待着,看是他先饿死,还是我们先找到他。”
“太危险。他可能在谈判时设伏。”
“所以地点我来定,时间我来定,护卫我来带。他敢耍花样,就让他留在那里,永远别回去了。”陈峰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平常的事,
“这事你安排。三天后,晚上十点,城南废弃砖窑。我带一个排,你带五个人,便衣,提前两小时布控。
周围五百米内,清场。谈判时,你在我身边,枪上膛。他如果有异动,先毙了他。”
“明白。”
“另外,今天葬礼上,来宾里还有几个可疑的。
第三排左边那个穿灰色西装的光头,是孟买来的商人,但背景不干净,可能和英国情报部门有关。
第五排那个戴眼镜的女人,是德里大学的教授,上个月在课堂上发表过反华夏言论。
还有记者里那个高个子,相机从来不拍照,只记录。这些人,都列入监控名单。
特别是那个光头,派人二十四小时盯着,看他接触谁,去哪里,做什么。”
哈里斯快速在本子上记录,孟买商人,大学教授,假记者。
德里这座城市,表面上在华夏控制下,平静有序,但水面下,暗流从没停止涌动。
英国人的眼线,反抗分子的同情者,观望的投机者,每个人都在这棋盘上寻找自己的位置,下着自己的棋。
而他的工作,就是看清每一颗棋子的动向,在它们造成威胁前,挪开,或者吃掉。
“还有一件事。”陈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哈里斯,
“这是长安刚发来的密电。英国和德国的谈判,有进展了。
德国开出的条件是,英国承认德国在欧洲的霸权,德国不干涉英国在印度以外的殖民地。
作为回报,英国停止对德战争,但可以保留印度。
丘吉尔还在抵抗,但内阁里主和派的声音越来越大。可能下个月,最迟两个月,停战协议就会签。”
哈里斯展开纸,电文很短,只有几行字,但每个字都重如千钧。
英国和德国可能停战,英国可以腾出手来,全力对付印度。
而华夏,将面对一个没有欧洲牵绊的大英帝国,一个可以调集全部海军,全部陆军,全部资源,来收复皇冠上明珠的大英帝国。
“所以加尔各答战役,必须快,必须赢。”陈峰的声音很冷,
“拿下加尔各答,把英国人彻底赶出印度,就算他们和德国停战,想反攻,也没有立足点。
反之,如果我们打不下加尔各答,英国人就会在这里站住脚,等待本土援军。
到时候,战争会拖下去,拖到我们耗不起,拖到印度人厌倦,拖到我们自己出问题。”
“两周时间,太紧了。”哈里斯说。
“紧也要做。没有退路。”陈峰走到哈里斯面前,看着他,
“德里是后勤基地,是大后方。你这儿不能乱,不能慢,不能出任何差错。
粮食,弹药,药品,运输,工厂,治安,每一样都要到位。我会给你最大的权限,要人给人,要钱给钱。
但两周后,我要看到一个完全为战争服务的德里,一个铁打的后方。能做到吗?”
“能。”哈里斯听见自己说。声音很稳,没有犹豫。
“好。”陈峰拍拍他的肩,力道很重,
“去忙吧。三天后的谈判,安排好。葬礼这边,收尾工作处理好。那些记者,该写的写,不该写的,一个字都不能见报。明白?”
“明白。”
哈里斯走出休息室,礼堂里人群已经散去,只剩下工作人员在撤走花圈,收起挽联。
辛哈的遗像还挂在墙上,那张笑脸在空荡的礼堂里显得有些诡异。哈里斯看了一眼,转身离开。
死人已经演完了他的戏,活人的戏还要继续。而
他的角色,是维持这场戏的秩序,确保每个演员都在该在的位置,说该说的台词,直到大幕落下,或者,提前崩塌。
他走出市政厅,坐进车里。拉吉夫在等他。
“主任,那个棕色外套的男人,出了礼堂就混进人群,不见了。我们的人跟丢了。”
“不用跟了。是威利斯的人,三天后陈将军要见他。你安排一下,城南废弃砖窑,提前两小时清场布控。带五个信得过的人,便衣,装备带全。这事保密,除了我们的人,谁都不能知道。”
“是。”拉吉夫顿了顿,“还有,医院那边传来消息,辛哈的儿子,在葬礼结束后,晕倒了。医生说可能是悲伤过度,加上紧张。现在在医院观察。”
“派人看着。别让他出事。辛哈死了,他儿子如果再出事,外面会有闲话。”
“是。”
车子发动,驶向治安所。
哈里斯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是纷乱的信息。
英国和德国的谈判,加尔各答的战役,德里两周的战备,威利斯三天的见面,葬礼上的可疑人物,工商界的试探,粮食,弹药,药品,工厂,运输,治安……所有的事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越缠越紧。
而他必须在两周内,把这些乱麻理顺,编织成一张可以支撑战争的网。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掠过的德里,这座城市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平静,忙碌,充满生机。
但在这平静命运的大战。
而他,站在这风暴的中心,必须站稳,必须撑住,必须让这座城市,在这场风暴中,不倒。
车子在治安所门口停下,他下车,走进大楼。
走廊里,文员们在奔跑,电话在响,打字机在敲打。
战争的气息,已经弥漫在这座建筑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人的呼吸里。
他走进办公室,关上门。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密电,又看了一遍。
英国和德国,停战。这两个词像两颗钉子,钉在他的脑子里,提醒他时间有多紧迫,形势有多严峻。
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接孟买,格兰特先生。对,我是哈里斯。有件事,需要核实。”
电话接通了。
他要问问格兰特,伦敦的风,到底往哪个方向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