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到家之后,父亲特意做了几样他平素爱吃的菜,父子二人甚至还开了几瓶啤酒对饮。
酒足饭饱之后,微醺的刘焕荣躺在沙发上沉沉睡去——他实在太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可睡到半夜,迷迷糊糊之间,他隐约听见父亲正在与人低声交谈。
他费力地睁开双眼,霎时间整个人如坠冰窟——父亲正站在一旁,与身穿制服的警察平静地说着话,而他的双手已被一副冰凉的手铐牢牢锁住。
他无论如何也未曾料到,自己最信任的父亲,竟亲手将他送进了警方的罗网。
随后,他被判处十个月监禁,送入了少年管护所——也就是彼时台湾的少管所。
在管护所的日子里,他翻来覆去怎么也想不通:父亲为什么要用谎言哄我回来,又为什么能面不改色地叫来警察?
他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怨恨,恨父亲的“大义灭亲”,更恨那个他曾经拼尽全力去守护的家。
此后每次父亲前来探望,他都毫不留情地破口大骂,什么话最刺人心,便专挑什么话说。
直到有一次,父亲探望完毕转身离去时,他正在屋内擦着窗玻璃,透过那一方模糊的窗格,无意间瞥见了父亲渐行渐远的背影。
那一刻,他整个人彻底崩溃了。
父亲是军人出身。在他的记忆里,父亲的腰板永远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风雪中的标尺。
可眼前那个身影,背脊佝偻,头发花白,步履迟缓,哪里还有半分旧日模样。
想起自己此前那些恶毒的咒骂,他顿时嚎啕痛哭,一边哭一边狠狠责问自己:“刘焕荣,你还有人心吗?”
电光石火间,他终于读懂了父亲那份深藏不露的苦心。
父亲深知儿子混迹黑道绝无善终,每一天都如同把脑袋别在裤腰上过活,自己身为父亲却无力扭转局面,万般无奈之下,才想出这个法子将他送进牢狱,无非是盼着高墙之内能让他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想通这一层,刘焕荣在心里暗暗发誓:出去之后一定痛改前非,好好读书,绝不让父母再为自己担惊受怕。
十个月的刑期转瞬即过。
重获自由的刘焕荣一头扎回校园,开始发奋苦读。
待到毕业之际,他满腔热忱地报考军校,他自认身为外省子弟,唯有投笔从戎才能堂堂正正地挺起胸膛。
然而理想固然饱满,现实却冰冷得令人心寒——初选便被刷了下来,原因无他:他有前科,不得参军。
这一点,海峡两岸倒是一样的规矩,有过案底的人,终究是被那道无形的门槛拦在门外。
刘焕荣一时心灰意冷。
骤然间失去了人生方向,他索性窝在家中无所事事。
可日子总得过下去,他便试着出去寻份工作糊口,结果四处碰壁,理由依然是那句——“你有前科”。
偏巧祸不单行。
某日他回家途中,迎面撞见了当地的里长——大约相当于内地的村长。
里长一见他便压低声音道:“你别回家了,赶紧跑吧。方才警察来找我签字,说你是‘庇佑乡民’,要把你抓进去管训。”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原来每年十月前后,台湾警方内部都有一个不成文的硬指标,各管区至少得抓两个人送去管训充数。
办事的警察图省事,便专挑那些有过前科又没什么背景的人,抓进去关几天,凑个人头交差。
像刘焕荣这样坐过牢又无人撑腰的人,自然成了他们的首选猎物。
多年以后,刘焕荣在自己亲笔书写的自白书中留下了这样一句话:“一个有前科的人,已不被社会所谅解。白布染上了黑点,一辈子都洗不清。”
一九七九年,就在他四处躲避抓捕的间隙,父亲去世的消息传来了。
他闻讯悲痛欲绝。
回想起这些年来的奔波辗转,自己一事无成,不是在逃亡,便是在准备逃亡的路上,到头来连父亲最后一面都未能见上。
那颗本已渐渐回暖、向着正道靠拢的心,终于彻底冷却下来,直至熄灭。
他咬紧了牙关,横下一条心:“算了,我这条命,还是还给黑道吧。”
于是,他重新回到了小梅花帮。
一九七九年十一月,小梅花帮与一个叫“奉元十七军刀帮”的本省帮派为了争夺地盘起了冲突。
军刀帮人多势众,梅花帮被打得四散溃逃。
军刀帮的老大领着一群手下紧追刘焕荣不放,他被追得晕头转向,慌乱间钻进一条窄巷。
恰好巷口摆着一个西瓜摊,他眼角扫见摊上搁着一把西瓜刀,顺手操在手中,回身顺势一挥——这一刀不偏不倚,正正砍在冲在最前面的军刀帮老大脖颈之上,大动脉当场被斩断,鲜血霎时喷涌而出。
身后那群小弟见状,哪里还敢再上前,掉转身子撒腿便跑——毕竟出来混,图的是钱财,没几个真愿意拿命去搏。
因为是帮派间的私斗,死的是道上的头目,并无人向警方报案。
可经此一战,刘焕荣的名头一夜之间在道上响了起来。
虽说那成名的一刀多少有些被动与巧合,但第一次手染鲜血,他心中既无恐惧,也无悔意,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觉得自己天生便是个坏胚子,永远也不可能活成父亲所期盼的模样。
他此刻更加笃信一条道上铁律:混黑道,你必须狠。
你越狠,旁人才越不敢招惹你;你越狠,才能越快出人头地。
走上这条路,不进则死,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自此,他设法搞来一把枪,日日上山练枪法、练胆量,偶尔也替兄弟们出面解决些小麻烦,下手却一次比一次狠辣。
周遭那些小帮小派对他渐渐敬而远之,能不招惹便绝不招惹。
然而就在这时,有一双眼睛悄然盯上了他。
这人便是与刘焕荣同住一个眷村的竹联帮中堂堂主——董桂森。
竹联帮是台湾规模最大的外省籍帮派,与四海帮、天道盟并称台湾三大黑帮。
在七八十年代全盛时期,帮中弟兄号称超过十万之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