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他照常出摊。
汤刚滚起来,她就来了。
这次老赵留意了一个细节——她出现的方向。每天晚上她都是从西街东边来的,也就是钟楼那个方向。钟楼往西走,经过新华路路口,再走两百米,就是他的摊位。
她走路没有声音。不对,有声音,是运动鞋踩在石板地上的闷响,但那个声音和她的步伐之间,似乎有一点点延迟——像是先看到她落脚,然后才听到声音。
“面线糊,加醋肉,加大肠。面线剪碎一点。”她说。
老赵点头,把面线用剪刀剪了三遍,碎得几乎看不出条状。
她接过去,这次没有碰他的手。
她站在摊位前面吃,老赵低着头假装忙活。雾气比前两天更重了,能见度不到十米。路灯的光被雾裹成一团模糊的黄色,像是浸在水里的月亮。
“老板。”她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去过承天巷?”
老赵想了想:“承天巷?在南俊路那边?”
“对。八号。”
“没有。我在西街摆了十八年摊,很少去那边。”
“哦。”她应了一声,继续吃面线糊。
沉默了几秒,她又说:“我以前住在承天巷八号。”
“以前?”
“嗯。搬走了。”
老赵不知道该接什么,就顺着问了一句:“搬去哪了?”
女人停下筷子,想了想,说:“一个很窄的地方。”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老赵觉得这句话不对。很窄的地方——正常人不会这样形容自己的新家。
他心里那个发毛的感觉又上来了。
“老板,你在这条街上摆了十八年,有没有遇到过奇怪的事?”她忽然问。
老赵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奇怪的事?”
“就是……”她低着头,用筷子在碗里搅动,面线糊已经凉了,凝结成糊状,“你凌晨出摊,有没有见过不该见到的东西?”
老赵干笑了一声:“妹子,你别吓我。”
她抬起头,看着他。
这次他看清了她的眼睛——瞳孔确实太大了。在路灯的照射下,正常人的瞳孔会收缩,但她的瞳孔是散开的,占据了虹膜的大半,只留下一圈极窄的深褐色边缘。
像是溺亡者的瞳孔。
老赵在一本旧杂志上看到过这个说法——人溺死的时候,瞳孔会散大,因为大脑缺氧,交感神经失控。
“我没有吓你。”她说,“我只是好奇。因为我最近在写一篇关于泉州夜市的文章,想收集一些素材。”
这个解释让老赵松了口气。原来是写文章的。
“奇怪的事啊……”老赵想了想,“有倒是有。前几年有个老头,每天凌晨四点来吃面线糊,吃了三个月,后来我才知道,他三天前就死了。”
女人筷子停了。
“他儿子后来来我摊上,说老头临死前念叨着要吃我的面线糊。他儿子以为老头是说胡话,没当回事。后来收拾遗物的时候,发现老头抽屉里有一张面线糊摊的名片,背面写着‘好吃’两个字。”
老赵说着说着自己也有点发毛,但他还是把故事讲完了:“他儿子那天凌晨四点来我摊上,买了一碗面线糊,加醋肉加大肠,打包带走了。说是要放在老头的灵位前面。”
女人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你当时不知道他已经死了?”
“不知道。他来吃面线糊的时候,看起来跟正常人一模一样。就是脸色白了一点,话少了一点。后来回想,他从来不碰我递过去的碗——他让我把碗放在桌上,自己拿起来吃。”
女人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碗。
空气忽然安静了。
老赵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喉咙发紧,赶紧补了一句:“但是那个老头的影子我看过,有的。鬼没有影子嘛。”
“你怎么知道鬼没有影子?”女人问。
“闽南人都知道。”
“闽南人还说,溺水的人变成鬼,会在岸上找替身。找替身的时候,鬼会去人常去的地方,吃人常吃的东西,走人常走的路。看起来跟活人一模一样,就是身上是湿的。”
老赵的手开始发抖。
他看着她外套上深色的水渍,看着她T恤上贴着身体的潮湿布料,看着她鞋面上那一小块永远干不了的水渍。
“你……”老赵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女人看着他,慢慢放下碗。
“老板,面线糊很好吃。”她说,“但是下次,面线不用剪那么碎。”
她站起来,转身走进雾里。
老赵盯着她的背影,直到她完全消失在雾气中。他低头看她的碗——碗底又压着一张十块钱。钱是湿的。
他拿起那张钱,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
水腥气。
不是自来水的氯气味,不是雨水的酸味,是那种——老赵在晋江边长大,他认得这个味道——是河水的气味。淤泥、水草、腐殖质,混合在一起,那种深绿色的、不见底的、流动缓慢的水的气味。
第四天,老赵没有出摊。
他把三轮车锁在巷子里,在家待了一整天。老婆骂他神经病,他也不反驳。他上网搜了“承天巷八号”。
没有搜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他又搜了“泉州 溺水”,跳出来一堆新闻。他一条一条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看到一条本地新闻,日期是三个月前。
《南安女子在晋江溺水身亡,疑因夜间散步不慎落水》。
新闻很短,没有配图。内容说一名26岁女子在晋江边散步时不慎落水,尸体于次日在下游被找到。死者是南安人,生前在泉州工作,租住在承天巷。
老赵盯着屏幕,手指冰凉。
他找到了后续报道的链接,点进去。里面有一段采访,是死者房东的几句话:“这个小姑娘人很好的,安安静静的,每天下班就回家。出事那天晚上她跟我说出去走走,就再也没回来。”
报道里有一张照片,是承天巷八号的门脸——一扇褪色的红漆木门,门楣上贴着褪色的春联,门槛旁边放着一把旧扫帚。
老赵认得那个扫帚的牌子。他家里也有一把。
他把手机放下,去厨房倒了一杯热水,双手捧着杯子,坐在客厅里发呆。
老婆从卧室出来,看他脸色发白,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可能就是没睡好。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个女人的脸。白的脸,黑的眼,湿的衣服,还有那句——
“一个很窄的地方。”
他猛地睁开眼睛。
一个很窄的地方。
她不是搬走了。她是被装进了——他不敢继续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