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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三天前。七月十四。
他走在山路上。经过溪边的时候,鞋带松了。他蹲下来系鞋带。手伸出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了水面。
水很凉。
然后他看见水里自己的倒影。
倒影在笑。
他自己的脸在水面上咧开了嘴,但他本人没有在笑。倒影的笑容越来越大,嘴角越咧越开,最后整个脸从中间裂开了——
水里有东西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量很大,把他往水里拽。他挣扎着,脚底的石头很滑,他摔倒了。后脑勺撞到了什么,眼前一黑——
他沉入了水底。
水底很黑。但他能感觉到周围有很多东西——柔软的东西,滑腻的东西,在水底缓慢地移动。它们缠住了他的四肢、脖子、躯干,把他往深处拖。
他张嘴想喊,水灌进了他的喉咙。水里有无数的细小的东西顺着他的嘴钻了进去——
水蛭。
它们从他的口腔、鼻腔、耳道、甚至眼角钻进了他的身体。他能感觉到它们在体内蠕动,填满了他的血管、肌肉、甚至骨骼之间的缝隙。
他变成了一个水蛭的巢穴。
然后,“他”从水底站了起来。
那个“李明远”走了出去,继续沿着山路走。进了村子,进了老宅,上了楼——
而真正的他,一直沉在水底。
沉在这条墨绿色的溪流底部,睁着眼睛,看着水面上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暗。
他的身体已经不再是他的了。那些水蛭在他的皮肤了水蛭。
“你现在知道了。”杂货铺老板说。不,那不是杂货铺老板——那个驼背的老人直起了腰,脊椎骨发出“咔咔”的声音。他的身体越长越高,皮肤开始剥落,像蛇蜕皮一样。灰白色的皮肤一片片掉下来,露出
不是肌肉,不是骨骼。
是水蛭。
密密麻麻的水蛭,缠绕在一起,组成了一个人的形状。它们在蠕动、在扭动、在互相吞噬——
“我们等了很久了。”
那个“东西”说。它的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是从全身的水蛭一起振动发出的,像无数条虫子在同时摩擦身体。
“这个村子,这条溪,这座山——早就不是你们的了。三百年前就不是了。你们在上面建了村子,修了牌坊,刻了字——但你们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这里。”
“我们是地底下的。我们一直在地底下。溪水是我们的血管,泥土是我们的皮肤,竹子是我们的头发——你们才是入侵者。”
“但没关系。我们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足够潮湿的夏天。等一个——鬼门打开的日子。”
“七月十四。”
“每一年的七月十四,我们都会尝试。但今年——我们终于找到了足够的‘壳’。”
“整个村子。所有人。都变成了我们的壳。”
李明远想起来了——他为什么回鬼门坳。
不是因为过节。不是因为探亲。
是因为他母亲打了电话。电话里的声音很奇怪,一字一顿的,像机器人在说话。
“明远——回来——吧——我们——都——在——等——你——”
电话挂断之前,他听见了背景音——湿漉漉的、黏腻的蠕动声。
他已经晚了三天。
在他回村的路上,在他坐在大巴上的时候,在他买手电筒的时候——他的母亲、他的父亲、他的所有亲人、整个鬼门坳的所有人——
都已经不再是人了。
尾声
李明远站在山路上,看着自己的双手。
灰白色的,肿胀的,长着蹼的双手。
他不是李明远了。李明远沉在溪底,眼睛睁着,看着水面上的光。沉在水底的那个李明远才是真正的李明远——但他已经死了。淹死了。三天前就淹死了。
现在站着的这个“李明远”,是一个壳。一个由水蛭组成的、维持着李明远形状的壳。
它转过身,沿着山路往回走。
经过竹林的时候,那些挂在气根上的“人”都在看它。它们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同一个声音:
“回来了——回来了——都回来了——”
它走回了村子。穿过牌坊的时候,它抬头看了一眼背面的字。
字又变了。
变成了三个字:
“还差一个。”
它走到村子中间的榕树下。榕树的气根在夜风中轻轻摆动,像无数条手臂在招手。树干上嵌着的那些脸——陈阿婆、李二狗、还有更多更多的脸——都睁开了眼睛。
墨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微光。
所有的嘴同时张开,发出同一个声音。那个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从溪水里传上来的,从每一根竹子、每一片树叶、每一滴雨水里传上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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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三百年来所有沉入溪底的人的呼吸声。
那些没有死去、也没有活着的东西,在地底下缓慢地呼吸。
“壳”走到了老宅门口。门上的铜钱还在,但红绳已经变成了黑色。它推开门,走进堂屋。神龛上的牌位又出现了——所有的牌位上都是同一个名字、同一个日期。
它拿起一块牌位,翻到背面。
背面写着:
“欢迎回家。”
它笑了。
嘴角咧到了耳根。
笑容没有任何情感。像用刀割出来的。
然后,它融化了。
灰白色的皮肤像蜡一样融化,露出里面的——无数的水蛭,从“李明远”的身体里涌出来,像潮水一样涌向地面。它们从地板的缝隙里钻下去,钻回地底下,钻回那条墨绿色的溪流里。
它们回到了它们来的地方。
地上只剩下一堆湿漉漉的衣服和一摊墨绿色的水。
衣服口袋里,有一部手机。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时间:
00:00。
七月十五。
鬼门关了。
但已经不需要鬼门了。
因为它们已经出来了。
如果你现在去广西,去那个藏在十万大山深处叫“鬼门坳”的地方,你会发现那个村子还在。房子还在,榕树还在,牌坊还在。
但没有人。
所有的门上都贴着白色的对联。所有的窗户后面都点着白蜡烛。地面上永远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水,墨绿色的,泛着油膜般的光泽。
如果你在七月十四这天经过那条溪流,你可能会看见一个人在路边蹲着,系鞋带。
不要跟他说话。
不要靠近水边。
尤其不要——
看水里的倒影。
因为如果你看了,你会看见水里的那张脸在笑。然后你会感觉到手腕上一阵冰凉,像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你。
力量很大。
把你往水里拽。
你会挣扎,会尖叫,会试图抓住什么——但你什么都抓不住。水底的石头很滑,你的后脑勺会撞到什么东西,眼前会一片漆黑——
然后你会沉入水底。
睁开眼睛。
看见水面上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暗。
而你的身体会站起来,沿着山路继续走。走进村子,穿过牌坊,经过榕树——
回到你的家。
坐在你的床上。
等着你的家人打电话叫下一个亲人回来。
因为牌坊背面现在写着四个字:
“还差一个。”
也许就是你。
本书完
后记:写完这个故事后的第三天,我收到了一条微信消息。发消息的人是我在广西的朋友,一个我两年没有联系过的人。
消息只有一句话:
“明远让你回来的。他一直在等你。”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我注意到一个细节——这条消息的发送时间显示的是:
2024年7月14日21:43。
但我收到消息的日期是今天。屏幕上方的日期显示的是今天。
我翻看了一下聊天记录——那条消息在列表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新的消息。发送时间是刚才。
内容只有两个字:
“到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天黑了。
(真的完了。关上灯,睡觉吧。别去看手机。别去看屏幕上的时间。如果非要去洗手间,不要经过有水的地方。不要低头看水里的倒影。
如果你非要看——那就看吧,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