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
陈小泉胸口的黑色线条已经蔓延到了整个胸腔,像是一张黑色的网,覆盖在他的皮肤
那些线条不再是细丝,变得粗了,像是根须,深深地扎进他的肌肉里。
他开始看到幻境。
最早是在镜子里。
他洗脸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映出的不是他的脸——是沈氏的脸。苍白的,浮肿的,黑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但那张脸上的表情变了,不再是空洞的、阴冷的,而是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
像是在看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陈小泉摔碎了镜子,碎片散落一地。
每一块碎片里都映着沈氏的脸,从不同的角度看着他,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让他不寒而栗——不是因为狰狞,而是因为太温柔了。像一个真正的女人,在看着她的意中人。
第五天。
陈小泉开始听到声音。
不是水声,不是刮擦声,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很轻,很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又像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的。
“你来了。”
“我等了你好久。”
“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呀。”
陈小泉捂住耳朵,但声音还在。
不是从耳朵进去的,是从皮肤进去的,从那些黑色的线条进去的,直接传到了他的脑子里。
他开始分不清现实和幻境。
有时候他坐在堂屋里,突然觉得身边坐着一个人。转头看去,空无一人。
但他的余光能看见,旁边的椅子上有一个浅浅的凹陷,像是有人刚刚坐过。椅面上还有一小片水渍。
有时候他躺在床上,能感觉到身边有另一个人的体温。冰凉的,潮湿的,贴着他的后背。
他能感觉到有头发搭在他的脖子上,一缕一缕的,凉丝丝的。
他不敢翻身。
他怕翻过来,看到的不是空荡荡的床铺。
第六天。
陈小泉已经站不起来了。
那些头发——他皮肤上,全是凸起的黑色纹路,像是一根一根的头发丝在皮肤
他能感觉到它们在动。
不是随着心跳搏动,是在蠕动。像是有无数条细小的虫子在皮肤
他的胸口开始疼了。不是尖锐的刺痛,是一种充盈的胀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心脏里生长,膨胀,把心脏撑得越来越大。
他的手指甲开始变黑。从甲床的根部开始,慢慢向前蔓延,像是墨水浸进了宣纸。黑色的指甲
他开始频繁地看到幻境。
幻境不再是恐怖的。恰恰相反,幻境太美好了。
他看到了一个春天,阳光很好,山上的野花开遍了。他站在一条小路上,前面有一个女人在走。穿着红衣裳,头发又黑又长,在阳光下泛着光泽。
她回过头来看他,笑了一下。
那是一张很好看的脸。不是苍白的,不是浮肿的,是红润的,鲜活的,眉眼弯弯的,像是春天的溪水。
“你来了。”她说。
陈小泉想问她是谁,但嘴巴张不开。他发现自己不是在走路,是在飘,像是踩在云上,轻飘飘的,一点力气都没有。
那个女人伸出手来,手指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把手给我。”她说。
陈小泉伸出手去。
就在他的指尖快要碰到她的指尖的时候,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陈大有的脸。陈大有躺在棺材里,嘴角上翘,笑着。
笑着死的。
陈小泉猛地缩回了手。
幻境碎裂了。他又回到了自家的堂屋里,坐在地上,浑身是汗。他的手指还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指尖微微颤抖。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上有一个细小的针孔,正在往外渗血。不是红色的血,是黑色的,黏稠的,像是混了头发丝。
刚才那不是幻境。
那是真的。如果他碰了那个女人的手,他的头发就会从指尖钻出来,彻底控制他的身体。
第七天。
最后一天。
陈小泉做了一个决定。
他让田老六把他抬到西洞去。不是洞口,是洞里面,那个有石室的地方。
“你要干什么?”田老六问。
“她一直在等我。”陈小泉说,“不,她不是在等我。她在等她的意中人。一百多年了,她一直在等。陈大有不是那个人,我也不是。但她的头发认错了人,缠上了我。”
“你要去跟她说明白?”
“不。”陈小泉说,“我要去找她的棺材。”
“棺材不是不见了吗?”
“在的。”陈小泉说,“一直都在。石室尽头的那个龛位,是空的。但棺材没有消失,棺材就在那个龛位里面。”
“怎么可能?你上次不是说棺材堵在洞道里了吗?”
“那是幻境。”陈小泉说,“她的棺材从来没有移动过。一直在那个龛位里。只是她不想让人看见,所以让人看到幻境。堵在洞道里的那口棺材,是假的。”
“你怎么知道?”
陈小泉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些头发告诉我的。它们长在我心脏里,我就能感觉到她的想法。她不是想害人,她只是想让人找到她。找到她的棺材,找到她的身体。”
“找到之后呢?”
“找到之后,”陈小泉说,“她就能安息了。”
田老六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找了两个人,把陈小泉抬进了西洞。
到了石室,陈小泉让田老六把他放到龛位前面。他伸出手,颤抖着,按在龛位的石壁上。
石壁是干燥的,冰冷的。但他的手按上去之后,石壁开始渗水。
一滴,两滴,三滴。
水越来越多,从石壁的缝隙里渗出来,沿着石壁流下来,汇成一股细流。水流过的地方,石壁的颜色变了——从灰白色变成了暗红色。
像是石壁
陈小泉用力推了一下石壁。石壁动了。
不是一整面石壁在动,是一块石板在移动。石板慢慢地滑开,露出后面的空间。
一个天然的龛位,深度刚好能放下一口棺材。
棺材在那里。
红色的棺材。
不是幻境,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