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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06章 古井 一
    湘西的雨,细得像死人头发丝,缠缠绵绵落了一个星期。

    张远山站在老宅门口,第三次拨了杨晓的电话。

    嘟——嘟——嘟——

    没人接。

    他收了伞,跨进门槛。脚落地那一下,青石板缝里“滋”地冒出一股水,浸湿了他的鞋面。他没在意,只当是积水太深。

    老宅是爷爷留给他的。爷爷上个月走的,九十三岁,无疾而终,走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嘴里含着一颗不知道什么东西,亮晶晶的,殡仪馆的人怎么都掰不开他的嘴,最后只好就那么火化了。

    张远山是回来收拾遗物的。

    堂屋很暗,灯泡大概是民国时期的,发着一种浑浊的橙光,照不了多远就被黑暗吞了。

    他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柱里飘着无数细小的灰尘——不,不是灰尘。他凑近了看,那些颗粒是活的,像极小的飞虫,但又没有翅膀,就那么悬浮着,不升不降。

    他用手扇了一下,颗粒散开,很快又聚拢。

    算了。老房子嘛。

    堂屋尽头是厨房,厨房左边有一扇小门,通向后院。后院中间有一口井。

    张远山小时候听爷爷说过,那口井是光绪年间打的,水清过一阵子,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浑了,再后来就没人用了。

    爷爷叮嘱过他无数次:“后院不要去,井盖子不要揭开。”

    他问为什么,爷爷就说:“盖子揭开,里面的东西会出来。”

    张远山一直以为爷爷说的是沼气,或者什么有毒气体。

    老人家嘛,总有一些迷信的说法。

    他在厨房的灶台

    存折上只有三千多块钱,他叹了口气,把盒子放在一边。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

    “咕噜——”

    像是水下冒了个泡。

    他僵住了。

    声音是从后院传来的。

    他看了一眼厨房的小门。

    门是关着的,门闩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他走过去,摸了摸锁——锁是锁着的,但铁锈已经被蹭掉了一些,露出

    有人开过这把锁。最近。

    他试着拽了一下,锁纹丝不动。

    他又拽了一下,门框上的木头发出“咯吱”一声,门缝里透进来一股风。

    那股风的气味让他皱起了鼻子。

    是腥的。

    不是鱼腥,也不是血的那种铁锈腥,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稠厚的腥味,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久到已经没有了腐烂的臭味,只剩下一种甜腻的、让人胃里翻涌的底味。

    他松开门闩,退后一步。

    手机响了。

    是杨晓。

    “喂,你到了?”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睡醒。

    “到了。你在哪?”

    “我……我在路上了。你等我,我马上到。”

    “你刚才怎么不接电话?”

    沉默了两秒。

    “我刚才……没信号。山里嘛。”

    张远山觉得哪里不对。

    杨晓是跟他一起从长沙出发的,两人开了一辆车,半路上她说要去慈利县城买点东西,让他先走。

    他开了两个小时到村里,她就算买东西也该到了。

    “你开车小心点。”

    “嗯。”

    挂了电话,他看了一眼厨房的小门。

    那股腥味还在,但他已经习惯了。

    他没有再去动那把锁,转身回了堂屋。

    …

    杨晓是四十分钟之后到的。

    她进门的时候,张远山正在翻爷爷的相册。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杨晓站在门槛外面,没有打伞,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

    “你没带伞?”

    “忘车上了。”她笑了笑,走进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气味——和刚才门缝里飘进来的腥味一模一样。

    “你身上什么味?”

    “什么什么味?”她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可能是车里放的除味剂,我买了个新的,味道有点冲。”

    张远山没再说什么。

    两人一起收拾遗物。

    爷爷是个木匠,家里到处都是工具和半成品,刨花堆在墙角,已经发黑发霉。

    杨晓很勤快,把东西分门别类,该扔的扔,该留的留。

    张远山在爷爷的卧室床头柜里找到了一本手写的笔记,字迹潦草,像是一个老人用颤抖的手写的。

    他翻开第一页。

    “光绪二十三年,井成。水清冽,甘甜,合村皆饮此井。”

    第二页。

    “光绪二十四年,井水变浑。有村民夜闻井中有声,如泣如诉。村中开始有人失踪。”

    第三页。

    “光绪二十五年,请了法师。法师说井底有东西,封了井口,嘱后人永世不开。”

    第四页的墨迹变了,明显是很多年后写的,字迹和前面不一样,但仍然苍老。

    “民国三十七年,洪水冲垮井盖。三天之内,村里死了七个人。我连夜重新封了井,用槐木钉死了井盖。”

    第五页。

    “一九八三年,几个城里来的后生不信邪,撬了井盖下去探险。上来了三个,还有两个没上来。上来的三个里,有一个疯了,一直说井底有人。另外两个,一个月之内都死了。一个淹死在自家浴缸里,水深不到二十公分。另一个上吊,绳子是他自己用肠子拧的——他把自己的肚子剖开了。”

    张远山的手抖了一下。

    他翻到第六页。

    这一页只有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在极度恐惧中写下的:

    “她也来了。我听见她在井底叫我的名字。她已经爬到了井口。盖子挡不住了。”

    最后一页是空白的,但纸上有几道深深的指甲刮痕,像是有人用手指拼命地抠过纸面。

    张远山合上笔记本,发现杨晓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

    “你看什么呢?”她问。

    “没什么。爷爷的旧笔记。”

    她伸手去拿,他本能地缩了一下,但还是让她拿走了。她翻了翻,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爷爷字写得真差。”她把笔记还给他,“这上面写的什么?光绪?古董啊。”

    “你不觉得……瘆人?”

    “有什么瘆人的,都是封建迷信。”她笑了笑,“你爷爷老了,脑子糊涂了,写的东西你也信?”

    张远山没说话。

    他把笔记装进了自己的包里,打算带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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