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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05章 夜班 下
    一点一点往外鼓,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挤出来。

    咚。

    咚。

    咚。

    敲击声从墙里传来。

    墙皮裂开一道缝。

    缝里是黑的,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有什么东西在那团黑里鼓涌着,正在往外爬。

    一只手从缝里伸出来。

    青白色的。

    指甲缝里塞着黑乎乎的东西。

    然后是另一只手。

    然后是肩膀,脑袋,身子。

    那个人从墙里爬出来,站在我面前。

    穿着我的衣服。

    长着我的脸。

    但那不是24个我里的任何一个。

    那是另一个我。

    一个更老的我。

    他的脸上有皱纹,眼窝深陷,嘴唇发青。他的头发花白了,一绺一绺贴在头皮上。他的眼睛浑浊,但正盯着我看。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像老旧的风箱。

    “你终于来了。”他说。

    我看着他。看着他身后那面墙。墙里那条缝还在,黑漆漆的,但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人影。很多很多的人影。一个接一个,排着队,正往这边走。

    “这是第几次了?”那个苍老的我问。

    我不知道。

    “我记不清了。”他说,“24次。100次。1000次。每次你都会开那个柜门。每次你都会跑进来。每次你都会变成我们。”

    他伸出手,指向周围那24个我。

    “他们都曾经是你。”他说,“第一个我,是在100年前开的那个柜门。那时候这里还是乱葬岗。”

    我的腿在发抖。不,不对。我没有腿了。我已经感觉不到腿了。

    我低头看自己。

    我正在变。皮肤正在变成青白色。指甲缝里正在渗出黑乎乎的东西。

    “欢迎加入。”那个苍老的我笑了。

    他侧过身,让开那条缝。

    墙缝里的那些人影越来越近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已经能看清脸。

    是我。

    又一个我。年轻的,穿着我不认识的衣服,满脸惊恐,正拼命往外爬。

    然后,我听见了那个声音。

    咚。

    咚。

    咚。

    从我身后传来。

    我回过头。

    24个柜门还在那里。但24号柜的门正在慢慢合上,然后又慢慢滑开。

    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

    青白色的。

    指甲缝里塞着黑乎乎的东西。

    那只手搭在24号柜门边缘。

    然后是另一只。

    然后是肩膀,脑袋,身子。

    一个人从柜子里爬出来。

    穿着保安制服,但不是老周那件灰夹克。是另一种款式,旧一些,袖口磨得发白。

    那张脸也不是老周。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眼睛圆睁着,瞳孔散开,嘴唇发紫。

    他站在柜子边上,看着我。

    不对——不是在看我。是在看我身后。

    我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

    墙上那条缝里,那个年轻的、穿着我不认识衣服的我,已经爬出来一半了。他身后还排着长长的队,一个接一个,无穷无尽。

    “第25个。”苍老的那个我说。

    他的声音里没有情绪,只是陈述事实。

    我低头看自己。

    我的手已经完全变成青白色了。指甲缝里的黑东西正往外渗,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像是什么东西在被腐蚀。

    我能感觉到我的脸也在变。皮肤正在收紧,嘴唇正在发紫,眼窝正在陷下去。

    但我还能动。

    我还能跑。

    我不知道往哪跑。门已经没有了,墙上的缝里正源源不断地往外爬人,那排停尸柜一个接一个地开合着,每开一次就有一个新的爬出来。

    但我还是动了。

    我撞开挡在前面的两个老周,跌跌撞撞地往那排柜子跑。

    1号。2号。3号。

    柜门在我身边开开合合,一只手从4号柜伸出来,抓住我的脚踝。我挣开了,鞋留在它手里。

    5号。6号。7号。

    我跑过15号柜的时候,里面那个正在往外爬的我抬起头来,冲我笑了笑。那个笑我刚在玻璃上见过——惨白的,眼睛瞪得老大,嘴角慢慢扯开。

    那是等着看热闹的笑。

    我跑到最里面。

    24号柜的门还开着。那个穿旧制服的年轻人站在旁边,一动不动,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

    我没有犹豫。

    我钻进24号柜。

    柜子里比外面更冷。冷得我全身的骨头都在疼。我蜷缩着躺下来,拼命把腿收进来,伸手去够柜门。

    够不着。

    我往外挪了挪,再伸手。

    指尖刚碰到柜门边缘,柜门自己动了。

    它正在慢慢合上。

    我拼命往外推,但我的手已经使不上力气了。那双手青白青白的,指甲缝里的黑东西沾在柜门上,留下几道黑色的印子。

    柜门合到一半,停住了。

    一只手从外面伸进来,抵住柜门。

    是那个穿旧制服的年轻人。

    他看着我。

    我看着他。

    他的嘴张了张。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我……也……跑过。”他说。

    一个字,一个字,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然后他把手缩回去了。

    柜门继续合上。

    最后一线光在变窄。那排停尸柜。墙上那条缝。密密麻麻的人影。全都在那线光里缩小,变远。

    光没了。

    一片漆黑。

    冷。

    冷得我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几秒。可能是几十年。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咚。

    咚。

    咚。

    从我头顶传来。

    是敲柜门的声音。

    我想动。但我的身体不听使唤了。我低头看自己——其实什么也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

    我没有身体了。

    我只是一个意识,被困在这片漆黑里。

    咚。

    咚。

    咚。

    敲击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然后柜门开了。

    光照进来。惨白的,刺得我眼睛疼——如果我还长着眼睛的话。

    一只手从外面伸进来。

    然后是另一只。

    然后是肩膀,脑袋,身子。

    一个人站在柜门外,低头看着我。

    不,不是在看我。是在看柜子里。

    他在看那个蜷缩在托盘上的东西。

    那个东西穿着蓝色卫衣,牛仔裤,运动鞋。皮肤青白,眼睛圆睁,瞳孔散开,嘴唇发紫。

    那是我的身体。

    那个人蹲下来,凑近了看。

    我认出那张脸。

    是我自己。

    又一个我。年轻的,刚来值夜班的那个我。

    他看了很久。然后直起身来,回过头,对着身后喊——

    “老周!这边有个柜子没锁好!”

    脚步声由远及近。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是老周的声音:“哪个?”

    “24号。”

    老周走过来,站在那个我身边,也低头看了一眼。

    “哦,这个啊。”老周说,“空的。”

    “空的?”

    “嗯。一直空着。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个柜子永远锁不上,老是自动弹开。”

    那个我点点头,没再问。

    老周转过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对了,”他回过头,“晚上要是听见敲柜门的声音,千万别开门。”

    门在他身后合上。

    脚步声走远了,没了。

    柜门还开着。

    那个我走了。

    光线从门外照进来,照在我曾经的身体上。那个身体蜷缩着,青白青白的,眼睛圆睁着,瞳孔散开,嘴唇发紫。

    但那不是我。

    我是一个意识,困在这片漆黑里。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

    门外又传来声音。

    脚步声。

    是那个我。他又回来了。

    他站在柜门前,盯着里面的身体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柜门推上了。

    又是一片漆黑。

    咚。

    咚。

    咚。

    敲击声又响起来了。

    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从我头顶传来。

    从四面八方传来。

    我在黑暗里等着。

    等着那扇门再次打开。

    等着又一个我站在外面,低头看我。

    等着循环重新开始。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一夜。可能是一百年。

    柜门终于又开了。

    光照进来。

    一只手从外面伸进来。

    青白色的。

    指甲缝里塞着黑乎乎的东西。

    那只手伸到我面前,停住了。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是我自己的声音。

    “第26个。”那个声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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