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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03章 夜班 上
    老周把钥匙推到我面前的时候,窗外最后一点夕阳正好沉下去。

    殡仪馆的值班室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截黑了,亮起来的时候嗡嗡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墙里头振翅膀。

    “夜班就你一个人,”老周说,“有事打电话,我住后头家属区,五分钟能到。”

    我点点头,把钥匙攥在手心里。

    铁钥匙焐不热,凉丝丝的,上面挂着块塑料牌,写着“夜班01”。

    老周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我,站了两三秒。

    “对了,”他回过头,“后院那个临时存放区,你晚上别过去。”

    “存放区?”

    “就那排平房,停尸柜。”老周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盯着门框上某个地方,“里头有二十四格。”

    我等着他说下去。

    “要是——我是说万一——听见里头有敲柜门的声音,”他顿了顿,“你别开门。”

    “什么声音?”

    老周转过脸来。日光灯把他的眼窝照成两个黑洞。

    “敲柜门的声音。”他说。

    门在他身后合上。我听见脚步声往外走,走远了,没了。

    后来我才想起来,他没说敲的是哪个门。

    前半夜没什么事。

    我把值班室的电视打开,声音调到最小,屏幕上放什么也没仔细看。手机信号只有两格,朋友圈刷不出来,我就盯着那根坏掉的灯管发呆。

    十一点的时候我出去转了一圈。

    殡仪馆白天人多,夜里空了,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照在地上像一滩发亮的水。我的脚步声在瓷砖上响,一下,一下,每走一步都像有人跟在后面,我停下,那脚步也停了。

    后院那排平房在黑地里蹲着。

    我没过去,远远看了一眼。门口挂着一盏小灯,黄乎乎的,照见门上的白漆牌子:临时存放区。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

    平房外墙是那种老式的洗石子墙面,灰扑扑的,灯影里看过去,坑坑洼洼像长了癣。

    我站了一会儿,听见风从房檐底下过,呜呜的。

    回了值班室,我把门带上,没锁。

    十二点的时候我打了个盹。

    醒来是两点五十几,电视上没节目了,全是雪花,沙沙沙地响。我把电视关了,屋里一下子静得耳朵疼。

    三点整。

    第一声“咚”传来的时候,我以为是我听错了。

    我坐直了,侧着头听。

    咚。

    咚。

    咚。

    三声,很慢,很有力,像是有人用手掌在拍铁皮。

    方向是后院。

    我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着桌子站稳,往门口走。走廊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不敢开灯,摸着墙一步一步往前挪。

    咚。

    咚。

    咚。

    那声音一直在响。不快,不慢,就那么一下一下的。

    后院那盏小灯还亮着。我站在平房门口,看见那扇刷了白漆的铁门,门缝里透出一丝冷气,冰丝丝的。

    门上没锁。

    我推开门,冷气扑过来,带着一股子福尔马林的味道。灯在头顶,惨白惨白的,照着靠墙那一排银灰色的柜子。

    二十四个柜门,分成两排,整整齐齐。

    咚。

    咚。

    咚。

    声音是从15号柜传出来的。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柜门。它和别的柜门没什么不一样,银灰色的铁皮,中间有一道细细的缝,缝里塞着密封条。柜门右上角贴着一小块号码牌:15。

    咚。

    咚。

    声音还在响。每响一下,柜门就轻轻颤一下,像是有人从里面往外推。

    老周的话在我脑子里响起来。

    “要是听见里头有敲柜门的声音,你别开门。”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什么,回头一看,是对面那排柜子。14号柜的柜门正对着我的脸。

    14号柜的号码牌有点歪。

    我盯着那个歪掉的号码牌,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老周住家属区。五分钟能到。他走了五个多小时了。他今晚喝的什么茶?他那件灰夹克领子上沾了根白头发。他站在门口回头看我,眼窝是两个黑洞。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去推14号柜的门。

    柜门是滑轨式的,轻轻一推就开了,滑出来的时候没有声音。冷气从里面涌出来,比外面的更凉,呛得我喉咙发紧。

    抽屉式的托盘往外滑,滑出一半,停住了。

    托盘里躺着一个人。

    灰夹克。黑裤子。领子上沾着一根白头发。

    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是老周。

    我的耳朵里开始嗡嗡响。我往后退,后背撞上了对面的柜子,就是15号柜。

    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很轻。像滑轨在滑动。

    我慢慢回过头。

    15号柜的门正在往外滑。一点一点。滑出来的缝越来越大。

    里面有东西在动。

    灯光照不进那条缝,只能看见黑,黑漆漆的,但有什么东西在那团黑里鼓涌着,像是一个人正在慢慢坐起来。

    咚。

    最后一声响。

    这一次,是从14号柜传来的。

    我没敢低头看。

    我没敢低头看。

    但我能感觉到。

    14号柜的托盘在动——不是滑出来,而是在微微震颤,像是有人躺在上面,正慢慢转过头来。

    冷气从柜子里往外涌,一蓬一蓬的,在我腿边打着旋儿。我两条腿钉在地上,动不了,只能直直地盯着15号柜那条越来越宽的缝。

    缝里没有光。

    但那团黑在动。在往外涌。

    我听见呼吸声。不是我的——我已经忘了怎么喘气——是那团黑里传来的呼吸声。又粗又重,像老旧的风箱,一下,一下,每一下都拖得很长。

    15号柜的门滑到底了。

    然后,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

    那只手搭在柜门边缘,指节泛着青白色,指甲缝里塞着什么东西,黑乎乎的。

    我的视线从那只手往上移。

    手腕。袖子。肩膀。

    一张脸从黑暗里探出来。

    是老周。

    不是14号柜里那个老周——是另一个老周。同样的灰夹克,同样的黑裤子,同样的领口沾着一根白头发。但他睁着眼,眼珠子正在慢慢转动,从左边转到右边,最后定在我脸上。

    我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响,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你……”我说不出话来。

    15号柜里的老周看着我。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下巴往下掉,掉到一个不可能的角度,然后又合上。

    “你看见他了?”

    他说话了。声音和老周白天一模一样,只是更慢,每个字都拖得很长,像是隔了一层厚玻璃传过来的。

    我不知道他在问什么。我看见什么?我看见谁?

    “14号柜。”他说。

    他的脑袋慢慢歪过去,往我身后看。

    我没忍住。

    我低头了。

    14号柜的托盘上,老周还是老周。灰夹克。黑领口。眼睛睁着,看天花板。

    但他脖子以上已经转了过来。

    正对着我。

    那张脸在笑。

    我认识那个笑。几个小时前,老周坐在值班室里,跟我说“要是听见敲柜门的声音,你别开门”的时候,嘴角就是这样微微往上扯的。

    我当时以为那是善意的提醒,现在我知道了,那不是。

    那是等着看热闹的笑。

    14号柜的老周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我看懂了。

    他说的是:你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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