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玄关,仰着头,看了它很久。
那天我没有打开它。
但那扇门,那扇她等了三年、被闪烁的红色挡在里面的门——
我站在门外,隔着塑料罩,隔着三年。
她看见我了。
她伸出食指,在塑料内壁上划了一道。
一道。
又一道。
等我终于打开它的时候,内壁上已经全是抓痕。
从里往外。
她想出来。
——
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
它蹲在我脚边,尾巴绕着我小腿。
我低头看它。
它仰着脸,看着我。
不是猫的眼神。
我说不清那是什么。
然后它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我一眼。
我跟上去。
它带着我穿过客厅,绕过玄关,停在鞋柜前。
蹲下。
看着那双白色酒店拖鞋。
我慢慢蹲下来。
猫伸出爪子,把那两只拖鞋拨开。
露出它们原本盖住的地板。
灰色瓷砖。
有一块颜色不太一样。
不是脏,不是磨损。
是被反复踩过、磨到发亮的那种陈旧。
只有巴掌大一块。
像一个人站了很久的地方。
脚掌,脚跟。
小孩的尺码。
我伸手,指尖触到那块瓷砖。
凉的。
不是地砖的凉。
是那种散不掉的、沉在底下的、秋天才有的凉意。
七月不该这么凉。
三年前的七月,这里不该这么凉。
我把手掌覆上去。
那块瓷砖慢慢暖了起来。
不是错觉。
是体温。
是我自己的体温传导过去。
但贴在我手背上的,还有另一只手。
小小的。
凉的。
五根手指,轻轻地,覆上来。
没用力。
像怕我跑掉。
又像怕自己握不住。
我没动。
也没跑。
我低下头,对着空气说:
“你在这里等了三年。”
没有回应。
“那个带走你的人,后来来过吗?”
凉意颤了一下。
“你不用回答。”我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我顿了顿。
“我把你从报警器里拿出来的那天。”
“我不是在检查故障。”
“我是听见你在敲。”
隔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那丝凉意已经散去。
然后玄关灯闪了一下。
不是故障。
是应答。
鞋柜抽屉里,物业师傅那张名片背面,铅笔写的那行字底下。
又多了一行。
还是歪歪扭扭的小孩笔迹。
“姐姐,你看见我了。”
“我可以回家了吗。”
我蹲在原地,攥着那张名片。
窗外起风了。
对楼的灯光一盏一盏灭掉。
猫趴在我脚边,尾巴慢慢扫着地面。
报警器的绿灯还在闪。
一闪,一闪。
这一次,我看着它,忽然觉得那个频率没那么可怕了。
像心跳。
像有人蜷在窄窄的塑料壳里,隔着一层白色的屏障,隔着三年的黑暗和等待。
终于——
等到了另一个心跳。
和她一起跳。
不快,不慢。
同频。
——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
没关灯。
不是害怕。
是怕她来了,看见黑暗,以为我还在躲。
凌晨三点左右,猫从床尾走到床头,在我枕边趴下。
我没睁眼。
但我知道它旁边还有一团更轻的存在。
没有重量。
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凉。
像小孩蹲累了,终于找到地方坐下。
像走了很长的夜路,终于能歇一歇。
像三年前按下一楼、门关上之后,本来应该走到的地方。
窗帘缝里透进来路灯的光。
我听见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不是唱歌了。
是呼吸。
均匀的,安稳的,睡着的呼吸。
猫打着呼噜。
我在两个呼吸声之间,慢慢沉进梦里。
——
天亮的时候,我醒得很慢。
意识浮在水面上,捞了好久才捞回自己的身体。
猫还在枕边,团成一个圆,尾巴盖着鼻子。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已经从路灯的黄变成天光的白。
周末。
周六。
我躺着没动。
昨晚的事情像隔着毛玻璃,每一件都记得,每一件都不太真切。
监控截图、语音条、地板上的凉意、名片背面多出来的那行字。
还有那道呼吸声。
我侧过头。
枕头旁边,猫的尾巴旁边,那块床单是平的。
没有人睡过的痕迹。
当然没有。
我坐起来,发了一会儿呆。
猫醒了,伸个懒腰,跳下床,头也不回地往客厅走。
我跟出去。
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满屋子的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打转。
玄关的地砖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水痕。鞋柜抽屉关着,物业名片压在手机
我拿起来。
两行字。
一行圆珠笔,一行铅笔。
没有第三行。
我放下名片,去厨房倒水。
猫蹲在洗碗机顶上,低头舔爪子。
很普通的一个早晨。
普通到我开始怀疑昨晚那些事是不是熬夜熬出来的幻觉。
手机响了。
我划开。
不是微信,不是来电。
是智能家居App的推送。
08:17:03烟雾报警器状态正常位置:客厅天花
正常。
绿灯。
我往上翻历史记录。
昨晚02:15那条门磁触发还在。
那条红外峰值记录也在。
语音条也在。
不是梦。
我点开那个灰色的头像。
ID还是一串乱码,已读标记是0。
我犹豫了一下,打了两个字:
“早上好。”
发送。
没有发送成功。
红色感叹号。
系统提示:用户不存在。
我盯着那行字,慢慢放下手机。
然后玄关灯闪了一下。
白天,没开灯,它闪什么?
我抬头。
灯好好的,开关在墙上,没动过。
猫从洗碗机顶上跳下来,走到玄关,蹲下。
看着鞋柜。
我走过去,拉开抽屉。
说明书。螺丝刀。没用完的除湿剂。
压在底层的那张消防告知书还在。
我抽出来,展开。
三年前的签名。
“救救我”。
还有——
我愣住了。
那三个字旁边,多了一个很小的符号。
铅笔画的。
歪歪扭扭。
是一颗星星。
不是空心,涂满了,用力把铅芯磨得发亮。
像小孩子画完了,还用指腹抹过一遍,生怕它掉色。
我攥着那张纸,蹲在地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猫蹭了蹭我的手背。
我回过神。
把告知书折好,放进外套内袋。
然后我站起来,打开门。
走廊空无一人。
感应灯亮着。
电梯停在17层,我按了向下。
不是负一。
是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