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炸毛了。它弓着背，喉咙里滚出那种压扁了的、不像猫叫的声音。

    那团黑影停住了。

    就停在床尾，离我的拖鞋不到半米。

    然后它开始往上爬。

    沿着床柱，一道一道，像凝固的烟。

    我手脚冰凉，攥着手机，屏幕亮着，照出我自己的脸。

    报警器又闪了一下。

    红。

    那团东西顿住了。

    它停在半空，像在侧耳倾听。

    报警器又闪了一下。

    红。

    那团东西开始往回缩。迅速、无声、像退潮。

    它贴着踢脚线，滑出门缝，消失在走廊尽头。

    报警器还在闪。

    一闪，一闪。

    不快，也不慢。

    猫慢慢趴下来，舔了舔爪子。

    我瘫在床上，浑身冷汗。

    手机又亮了。

    是智能家居App的推送。

    02:17:08烟雾报警器已恢复位置：客厅天花

    然后又是一条。

    02:17:09门磁传感器触发位置：入户门

    02:17:10门磁传感器已关闭位置：入户门

    门开了。

    又关上了。

    我从床上弹起来，踉跄着冲进客厅。

    玄关的夜灯还亮着，照着空无一人的鞋柜。

    我的运动鞋、帆布鞋、那双下雨穿的短靴，整整齐齐码在原位。

    没什么不对。

    我低头。

    第二层，那双短靴旁边，多了一双拖鞋。

    白色的，酒店那种，一次性拖鞋。

    鞋头朝着门外。

    鞋底沾着灰。

    我不记得家里有过这双鞋。

    ——

    天亮的时候我在业主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请问最近有人装修吗？或者家里换过烟雾报警器？我家那个总闪红灯。”

    三分钟后有人回复。

    301业主：我家也是！报了物业，师傅来看了说没问题，系统正常的。

    502业主：我家的闪了好几个月了，拆开看了，里面没有电池啊，不懂。

    1102业主：你们有没有觉得最近楼道烟味挺重的？就晚上八九点那阵，开窗能飘进来。

    701业主：我没闻到过烟味。但我家猫最近每天晚上固定时间蹲门口，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我没再说话。

    下午请了假，去物业借梯子。

    值班师傅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听我说要拆报警器，从抽屉里翻出一把螺丝刀：“早该看看了，那批设备用了三年，可能有积灰。”

    他踩着梯子上去，拧开白色塑料罩。

    “咦。”

    “怎么了？”

    他把罩子转过来，对着灯光。

    内壁上全是黑印。

    一道一道，竖着的，像指甲刮过的痕迹。

    从里往外刮的。

    师傅皱起眉，拿纸巾擦了擦，没擦掉。

    “这不像是灰啊。”

    他把罩子翻过来，眯着眼睛凑近。

    “这啥玩意儿……焦了？”

    他没再说下去。

    我替他举着手机，屏幕上还亮着购物App，昨晚搜的那条还挂在历史记录里：

    烟雾报警器正常工作时指示灯为绿色。

    师傅把罩子装回去，拧紧，爬下梯子。

    “我给你报个维修单吧，让厂家来人看看。”

    “好。”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

    “对了，你一个人住？”

    “嗯。”

    “晚上要是听见什么动静，”他顿了顿，“别开门。”

    “什么意思？”

    他没答，拎着工具箱进了电梯。

    门关上前，我看见他往我家门框上贴着什么。

    我走过去，低头看。

    一张物业名片。

    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笔画很急，有两个字被汗水洇糊了：

    上次那个报修，业主开门看了。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蹲在天花板吊顶里，举着一只手，冲着报警器，像在跟谁打招呼。

    我没把名片扔掉。

    准确地说，我把它塞进了玄关鞋柜的抽屉里，压在几本早就不看的说明书

    然后我正常吃饭、正常上班、正常在工位上对着Excel发呆。

    同事问周末干嘛了，我说追剧，悬疑片，结局不太行。

    我没撒谎。

    只是没告诉她那个报警器还在闪。

    周一晚上，物业派了厂家的人来。

    是个年轻技术员，工服背后印着“安泰消防”，背着黑色工具包，换鞋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我那双酒店拖鞋。

    他没问。

    我也没解释。

    他踩上梯子，把报警器整个拆下来，翻过来看背面的序列号，拿手电照了照天花板上那个洞。

    “设备没问题，”他说，“换一个新的就行。”

    他从包里拿出个白色塑料盒，三两下装好，按下自检键——滴，绿灯亮了。

    “好了。”

    我道谢，送他出门。

    玄关灯照着他的背影。他走进电梯前，忽然转过身。

    “姐，你一个人住？”

    “嗯。”

    他按着电梯开门键，沉默了几秒。

    “那个旧报警器，”他说，“你是从里面发现东西，才报修的吧。”

    我没回答。

    他看着我的脸，像是确认了什么。

    “我给你留个电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A4纸，“以后有问题，直接打这个。别走物业。”

    电梯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展开那张纸。

    不是名片。是维修工单的封皮，翻过来，空白面写着十一个数字。

    笔迹和物业师傅名片背面那行字不一样。

    但内容很像：

    上个月科技园也有一户，反复报烟雾，去了三次没查出问题。第四次业主说半夜听见报警器里有小孩唱歌。我们拆开，里面有一团头发。DNA验出来，跟三年前这栋楼失踪的一个女孩匹配。

    女孩当时七岁。她家住在你楼上。那户早就搬空了，至今没租出去。

    ---

    我当晚就搜了那则旧新闻。

    2019年7月，七岁女童，从家里走失。监控拍到她进了电梯，按了1楼，从此再没出现。

    通报写的是“疑似被拐”，案子至今没破。

    我往上翻评论。

    有人在三个月前留言：

    **“我就是这栋楼的住户。这女孩走丢那天，她妈妈在楼道里喊了一夜的名字。后来我们这栋楼好几个小孩都说，晚上听见天花板的烟感器里有人小声唱歌，唱的是那女孩幼儿园刚教的儿歌。”**

    评论没有回复。

    我关掉页面，走到窗边。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

    客厅换上的新报警器安静地亮着绿灯，每三十秒闪一下，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