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搬进新公寓的第一个晚上,就听到了那些声音。
墙壁里传来指甲刮擦的细微声响,起初我以为是老鼠。但凌晨两点,当整个城市都沉入睡眠时,我清晰地听见了说话声——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隔着墙壁低语,语调急切又模糊,仿佛在商量什么秘密。
我住的是上海虹口区一栋老式公寓的403室。
这栋建筑建于上世纪三十年代,据说是某个富商的产业,后来经历过战争、公私合营,再到如今被分割成二十多户出租公寓。
我的房间朝南,采光不错,只是墙纸有些发黄剥落,透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隔壁404房间一直空着。房东王阿姨收租时提过一嘴:“404啊,之前租客搬得急,还没来得及重新装修,你先住着,反正隔壁没人,清静。”
清静?我苦笑着躺在床上,听着墙壁那头又传来窸窣声,这次像是书本一页页被快速翻动。
第二天上班,我在电梯里遇到了五楼的李奶奶。她打量着我,忽然问:“新来的?住几楼?”
“四楼,403。”我礼貌地回答。
李奶奶的脸色微妙地变了变,电梯门一开就匆匆走了出去,仿佛在躲避什么。
几天后的雨夜,我被一阵哭声惊醒。
那是个孩子的哭声,压抑而绝望,从墙壁那头渗透过来。
我看了看手机:凌晨3点17分。紧接着,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轻柔却诡异:“别哭了,妈妈在这里。我们马上就能离开了。”
我全身冰凉。404不是空房吗?
第二天我找到房东王阿姨。听我描述完,她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可能是隔壁楼的声音吧,老房子隔音不好。”
“404真的没人住?”我追问。
“当然。”她避开我的眼睛,“你要是觉得吵,我让人看看是不是管道问题。”
但我能分辨,那不是管道声。
那个周末,我在整理衣柜时,发现衣柜内壁的墙纸有一块鼓起。
轻轻一撕,竟剥落下一大片,露出后面的砖墙。而在砖墙底部,靠近地板的位置,有一个小洞,像是被什么凿出来的。
鬼使神差地,我趴下来,凑近那个小洞,看向隔壁。
404房间一片漆黑,但借着从我房间透过去的一点微光,我隐约看到了家具轮廓——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还有……
墙上似乎有影子在动。
我屏住呼吸,眼睛适应了黑暗后,终于看清了:那不是影子,而是墙上的污渍,深褐色的,形状怪异,像是一个人形。
“砰!”
一声巨响突然从隔壁传来,我吓得往后一跌,后脑撞在衣柜门上。
等我再凑近小洞时,404房间恢复了死寂。
但我确定,刚才那声响,像是椅子被重重推倒。
从那晚开始,事情变得更糟。
每晚我都会梦见同一个场景:一个女人和一个男孩被困在房间里,门外有人用力撞门。女人抱着孩子缩在角落,墙上挂钟的指针停在2点47分。
我白天精神恍惚,工作时频频出错。同事小陈关切地问我是不是没休息好。“你住哪来着?”他随口问道。
我告诉了他地址。
小陈的表情凝固了:“虹口那栋老公寓?我表姐以前住过那里,她说过……”他欲言又止。
“说过什么?”
“她说那栋楼有些不干净,特别是四楼。”小陈压低声音,“好像是几十年前发生过命案,一个单身母亲和她的儿子……”
我的血液几乎冻结。
回家后,我疯狂上网搜索公寓地址的历史新闻。
经过几小时的努力,我终于在一份1998年的旧报纸电子档案中找到了一则简短报道:
“今晨,虹口区某公寓发生一起悲剧。一名姓林的女子及其七岁儿子被发现在租住房间内身亡,死因疑似一氧化碳中毒。据邻居反映,林女士近期精神状态不佳,常自言与已故丈夫对话。警方在现场发现一封未写完的信件,内容提及‘带儿子去找爸爸’。事件具体原因仍在调查中。”
报道的地址模糊处理,但描述的建筑特征与我的公寓完全吻合。报道日期是1998年5月18日。
那天晚上,我决定去404看看。
我用一把旧钥匙试了试404的门锁——王阿姨曾给过我所有空房的钥匙,以备不时之需。出乎意料,锁开了。
门吱呀一声打开,灰尘扑面而来。
房间布局与我的公寓镜像对称,但家具都被白布罩着。
月光透过脏污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诡异的光斑。
我打开了手机手电筒。
房间中央确实有一张倒地的椅子。
我走近扶起它,手电光扫过墙壁——那些深褐色的污渍比从小洞看到的更清晰、更令人不安。它们不止一处,有的像飞溅的水滴,有的像手掌印。
最让我心惊的是墙角,有一片用粉笔画出的轮廓线,虽然已经模糊,但能看出是一大一小两个依偎的人形。
“出去。”
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冰冷刺骨。
我猛地转身,手电光照向声音来源——空无一物。
“马上离开这里。”这次是女人的声音,从房间另一头传来,带着绝望的颤抖。
我头皮发麻,一步步后退,却在门口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低头一看,是一只旧童鞋,小小的,蓝色的,落满灰尘。
我捡起它,手电光下,鞋内侧用墨水写着一个名字:小杰。
就在那一刻,房间温度骤降。
我看见自己的呼吸凝成白雾,墙上的污渍开始蠕动、扩展,像是有生命一般蔓延。
房间的阴影里,逐渐浮现出两个轮廓——一个女人的身形,牵着一个孩子的手。
他们没有眼睛,只有深黑的凹陷,却直直地“注视”着我。
“你也逃不掉的。”女人的声音直接在我脑海中炸开,“他快来了。”
“谁?”我几乎发不出声音。
“看门人。”男孩的声音尖细而扭曲,“他在每个深夜巡逻,寻找新的住户填充空房。妈妈和我没能离开,你也会……”
突然,走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缓慢而有节奏,正从楼梯间向四楼逼近。
女人和孩子的影子同时指向窗户:“快走!别让他看见你在这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404门外。门把手开始转动。
我冲向窗户,幸运的是它没锁死。
我费力推开积满灰尘的窗框,爬上窗台。楼下是狭窄的巷道,距离地面约十米。
门开了。
我没敢回头,纵身跳向对面建筑稍矮的屋顶。落地时脚踝传来剧痛,我忍住没叫出声,蜷缩在阴影中,看向404的窗户。
一个高大的人影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我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觉到他在“扫视”巷道和屋顶。几分钟后,他退回了房间。
我等到天色微亮才敢行动,一瘸一拐地回到自己的403房间,简单收拾了必需品就逃离了那栋公寓。
我在朋友家暂住了一周,期间去找了王阿姨退租。
她没多问就同意了,退还了押金,眼神躲闪。
我注意到她脖子上戴着一个奇怪的护身符,以前从未见过。
搬走前,我最后一次回到公寓取最后几件物品。在清理书桌抽屉时,我发现了一张泛黄的纸条,夹在一本旧书的扉页里——那本书是我搬进来时就放在书架上的,我以为是无心遗漏的前房客物品。
纸条上用娟秀的字体写着:
“他每晚2点47分会来检查空房。如果你听到了刮墙声,说明他就在隔壁。不要开门,不要出声,不要让他知道你能听见他们。404的母子想离开,但她们的执念困住了她们,也吸引着他。这栋楼的历史比任何人知道的都黑暗,每一个空房都曾有过不愿离开的住客。唯一安全的方法是永远不要让他发现你知道真相。”
纸条背面,是一行歪歪扭扭、仿佛由儿童书写的小字:
“妈妈,我想回家。”
我烧掉了纸条,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栋建筑。
新公寓在浦东,现代化高楼,墙壁厚实,邻居常来常往。
但我至今仍会在深夜惊醒,下意识地倾听墙壁里是否有刮擦声。
有时在模糊的梦境边缘,我似乎能听到一个女人的低语:
“还有多少空房需要填满?”
而更让我恐惧的是,上周我在新公寓的电梯里,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霉味,混合着若有若无的薰衣草香——那是404房间里曾经弥漫的气味。
当我看向电梯反光的内壁时,似乎瞥见了一高一矮两个淡淡的影子,站在我的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