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那水底来的声音吐出最后一个微弱的字眼,环抱着她的冰冷手臂骤然消失。
几乎同时,美术教室的门内,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撞在了门板上。
接着,是门锁从内部被缓慢转动、生锈金属摩擦的刺耳声音——
“咔……嚓……”
晓慧终于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无边的恐惧化为一声短促的尖叫,又被她死死咬住嘴唇憋了回去。她连滚爬爬地起身,双腿软得像面条,却爆发出求生的本能,跌跌撞撞地朝着记忆中楼梯口的方向狂奔。
身后,生锈门轴转动发出的、漫长而痛苦的“吱呀——”声,像是追命的咒语,紧紧咬在她的背后。
黑暗的走廊仿佛没有尽头,只有她自己凌乱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在回荡。那暗红的光线在她跑过的区域迅速熄灭,身后的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吞噬着光,也吞噬着路径。
她不敢回头。
她只知道拼命地跑,肺里火辣辣地疼,心脏快要炸开。
突然,脚下绊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像是一卷废弃的画布,又像是一团潮湿的衣物。她惊叫一声,向前扑倒,手掌和膝盖重重擦过粗糙的水泥地,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这一摔,让她被迫停顿,也让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旁边一间敞开门的废弃教室内部。
教室里空荡荡,只有几张破桌椅。正对着门的墙壁上,挂着另一面布满裂痕的镜子。
镜子里,映出她扑倒在地的狼狈身影。
也映出,在她身后不远处,走廊的黑暗中,静静地站着一个低垂着头、身穿暗沉老旧校服的身影。湿漉漉的头发遮住了脸,水滴不断落下,在镜象的地面上积成一小滩暗红。
是刚才那个从背后抱住她的“东西”!
它没有追来?还是……它一直都在那里?
更让晓慧血液冻结的是,镜中那个扑倒的“自己”,正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来。
脸上,依旧挂着那个咧到耳根的、非人的诡异笑容,无声地对着她。
“嘻嘻……”
一声极轻极细的笑声,仿佛直接在她脑子里响起。
“咚!”
又是一声闷响,这次似乎离得更近了些,仿佛就在楼梯拐角。
晓慧魂飞魄散,再也顾不上疼痛,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冲向终于出现在视野里的、通往楼下的楼梯!
她几乎是滚下楼梯的,膝盖和手肘不知撞了多少次,冰冷的铁扶手硌得生疼。两层楼的楼梯,仿佛下了几个世纪。直到眼前出现了一扇熟悉的、带有玻璃窗的防火门——那是连接旧校舍和新教学楼的通道,白天她走过!
她用尽全力撞开门,温暖的、带着粉笔灰和消毒水气味的空气涌来,眼前是灯火通明(虽然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灯)的新教学楼走廊。
安全了?
她背靠着紧闭的防火门,滑坐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泪水混合着冷汗流下。膝盖和手掌传来阵阵刺痛,校服衬衫湿透了,紧贴着背脊,那冰凉的触感似乎还残留着。
刚才……是梦吗?一个无比真实的噩梦?
她低头,看向自己擦伤流血的手掌,泥沙混着血珠,疼痛清晰尖锐。
不是梦。
那……
“同学?你怎么了?这么晚还不回宿舍?”一道手电筒的光柱照了过来,伴随着保安略带疑惑和警惕的声音。
晓慧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弹起来,看向走过来的保安,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失声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保安看清她的狼狈和惨白的脸色,也吓了一跳:“你……你是新转来的?怎么回事?摔倒了?旧校舍那边……”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眼神闪烁了一下,没再追问旧校舍,只是说,“快回宿舍去吧,晚上不要在外面逗留,特别是……”
他咽下了后面的话,挥挥手示意她快走。
晓慧如蒙大赦,也顾不上多想保安未尽的言语,拖着疼痛的身体,仓皇逃离。
接下来的几天,晓慧过得浑浑噩噩。手上的擦伤结了痂,膝盖的淤青慢慢变淡,但那夜的恐惧却如同附骨之疽,深深扎根在心里。她不敢告诉任何人,无论是室友,还是看起来和蔼的任课老师。班主任李老师看她的眼神偶尔会多停留一秒,带着探究,但最终什么也没问。
旧校舍成了她目光的禁区,连远远瞥见那栋爬满藤蔓的暗红色砖楼,都会让她心悸不已。她反复回想那晚的每一个细节:冰冷的触感,水底传来的声音,镜中倒影那诡异的笑容……“它”在找替身?“它”是谁?那个从背后抱住她的又是谁?
无数疑问和恐惧纠缠着她,夜晚变得格外难熬。她开始失眠,即便睡着,也会被各种破碎的噩梦惊醒,冷汗涔涔。镜子成了她房间里的禁忌,她都用布盖了起来,甚至连光滑的反光表面都不敢多看。
直到一周后的美术课。
新的美术教室在新教学楼四楼,宽敞明亮。这天的内容是人物静态速写,老师搬来了一些石膏像和几个穿戴复古服饰的人体模型作为道具。课程过半,晓慧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专注于眼前的画纸。
“林晓慧,”美术老师是个年轻的女老师,姓陈,她走过来看了看晓慧的画,微笑着说,“线条感觉不错,不过动态可以再大胆一点。对了,你去后面储物柜那边,帮老师拿一卷新的4K素描纸过来好吗?应该在靠窗那个柜子里。”
“好的,老师。”晓慧应声起身,走向教室后方那排高大的储物柜。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她找到靠窗的柜子,打开柜门。里面有些杂乱,堆放着画板、成卷的画纸、颜料盒和一些石膏几何体。她蹲下身,在柜子下层翻找。
就在这时,她的手指触碰到一个硬硬的、边缘有些锋利的东西,不是画纸。
她疑惑地把它抽了出来。
是一本硬皮素描本。很旧了,封面是暗沉的墨绿色,边角磨损严重,没有任何字样。看起来被遗忘在这里很久了。
鬼使神差地,她翻开了第一页。
纸张已经泛黄,但上面的铅笔线条依然清晰。画的是一个穿着旧式明诚高中校服的女生背影,站在一间教室的窗前,窗外是模糊的树影。笔法有些稚嫩,但异常认真。
她往后翻。
第二页,还是那个女生,侧脸,似乎在微笑。
第三页,女生在画画。
第四页,女生趴在课桌上,似乎睡着了。
……
翻到大概十几页的时候,场景变了。背景似乎是……旧校舍的美术教室?构图变得阴郁,线条凌乱起来。画中的女生站在一面镜子前,但镜子里映出的,却不是她的脸,而是一团模糊扭曲的阴影。
晓慧的心跳开始加速。
她快速往后翻。
后面的画越来越诡异,越来越黑暗。女生的表情从平静变得惊恐,最后是绝望。出现了水渍,出现了像是血滴的痕迹。有一页,画的是女生的背影,她的脚边,躺着一把美工刀。
最后一页有内容的画,占据了整张纸。
画的是旧校舍三楼那间美术教室的门,门上牌子“美术教室”四个字被用力涂抹过,几乎看不清。门前的地面上,用极度狂乱、颤抖的线条,画着一个蜷缩的人形。人形的脸是一片空白。
而在人形的旁边,有一行细小到几乎难以辨认的铅笔字:
**“他们说锁锈死了,但我看见门开了。镜子里的不是我。它在笑。下一个……”**
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
后面全是空白页。
晓慧拿着素描本的手开始剧烈颤抖,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这个女生……她是谁?她发生了什么?“下一个”……是什么意思?
“林晓慧,找到了吗?”陈老师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马、马上!”晓慧慌忙应道,手忙脚乱地把那本素描本塞回柜子深处,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毒蛇。她胡乱抓起一卷素描纸,关上柜门,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才走回座位。
但她的心已经乱了。那本素描本里的画面和最后那行字,不断在她眼前闪回,与那晚的恐怖经历交织在一起。
下课铃响了。同学们陆续离开。晓慧磨蹭着收拾画具,等到教室里只剩下她和正在整理教具的陈老师时,她鼓起勇气,拿着那卷素描纸走到讲台边。
“老师,纸。”
“谢谢。”陈老师接过,看了看她苍白的脸色,关切地问,“怎么了?不舒服吗?”
“老师……”晓慧的声音有些干涩,“后面储物柜里,有一本很旧的素描本……”
陈老师整理东西的手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哦,那些啊,可能是以前学生落下的,堆了很多杂物,没时间清理。怎么了?”
“我……我翻了一下,”晓慧观察着老师的表情,“里面画的……好像是一个女生,在旧校舍的美术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