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包裹住小院,也包裹住两个逃命的人。
也不知在等了多长时间,外面响起木轮在石板上滚动的声音。
那车子停在小院门前,过了几分钟后又重新起身,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异常,哪怕是有人半夜睡不着,也只会知道有只小猫叫了几声而已。
宋平浪听着动静,翻身又睡过去,一直到日上三竿才起身,敲开另一间屋子,冲里面的人叫:“走,我带你去找司小姐。”
“有劳。”那人点头,“方便吗?若是不便,你告诉我在哪里,我自己过去也行。”
宋平浪:“你直接去找她,不亚于羊入虎口。”
那人也不争辩,跟着上车就是。
汽车又驶出了院子,这次是直接开到了酒与夜,然后宋平浪将人安置在一间包房,自己出去还车去了。
酒与夜是酒馆,上午的人少,那人进了包房没一会儿,门从外面自己打开,然后一个打扮时髦的女郎径直进来。
司乡对上对方的眼睛,说了句:“久违了,久等了。”
“是我来得突然了。”陈三千拱了拱手,“司小姐的日子似乎也有些紧张。”
司乡笑笑,在一个地方按了按,门从里面被锁上。
等门锁好,她又去窗户上看了一眼,这才坐下来讲话。
“如今多事之秋,我虽然不爱惹麻烦,却不代表麻烦不会主动上门来找我。”
司乡也是没有法子:“您需要我做些什么?先说好,可别叫我自杀,那是万万不能的。”
“这个自然不会。”陈三千笑了起来,“我想杀个人。”
司乡张了张嘴,还是闭上了,杀人这事儿他实在是不擅长。
沉默了一下,她还是问:“你到底是要杀谁啊?是烧了你房子,还是抢了你太太?要是前面的,我出钱给你修,要是后面的,我出钱给你娶。”
对方轻轻摇头:“他既没有烧我的房子也没有抢我的老婆,但是他害得许多人无家可归了。”
司乡明白了,这是要杀害国害民的人。
只是这样的人往往护卫众多,哪里又是好杀的。
司乡头痛了一阵,说:“杀人这个事儿我实在是不太擅长,到底是想杀谁能说吗?”
陈三千以手沾水,在桌面上写了一个名字。
司乡头更疼了,上海镇守使,他真敢啊。
司乡重重的叹了口气:“你总不会是想让我去杀吧?”
这个自然不是,陈三千虽然先前低估了这个女子,却也从未想过要让她去送死。
是的,送死,陈三千知道是送死,只是他还是来了。
司乡在知道不是让她直接去杀人的时候松了口气,然后就问:“那需要我做些什么?”
“给我一把枪。”陈三千说,“我没有枪。”
司乡问:“你会用枪吗?”
“会。”陈三千说,“我从杭州过来为了避免盘查不敢带枪。”
司乡想了一下,她自己的那把枪不好拿出来,只怕还要跟宋平浪手上买才行。
“方便吗?”陈三千问,“若是不便,我再另外想办法。”
司乡:“可以,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陈三千说。
司乡给了个时间出来:“明天天亮之前我给你。”只是她又说,“其实我不赞成你这样做。”
她试图劝说:“并不是我跟他有亲戚关系,我也不是那一路的人,我只是想和你说,天下大势已定,不是他也会有其他人。”
“但是杀一个可以警示下一个。”陈三千说道,“做官的若不为国为民,杀之后快。”
司乡叹了口气:“可是你也会死。”
“引刀成一快,生平无憾。”陈三千笑了笑,“司小姐当年在公堂之上何等英姿,如今怎么也胆小了。”
司乡苦笑,当年那是拼死一战,若是有得选,她也是惜命的。
心中感慨化作一声叹息。
司乡再问:“还有什么别的需要我给你准备的没有?”
“没有了。”陈三千说。
司乡想了想,认真的说:“你先前帮了我,若是你不行此事,我可以给你一笔钱,足够你生活,可以够你在这里买一套二进的院子再养得活三个老婆那样多。”
“不了。”陈三千只是笑着摇了摇头,他轻轻吐出一句话,“若是失败,我会自尽。”
司乡听得震动,视死如归的人……
罢了罢了……
司乡又叹了声,开始掏钱:“你今天就在这里吧,不要出去了,这钱你付出去,假装你是顾客,东西我在明天天亮之前一定给你弄来,在此之前,你不要妄动。”
临出门前,她最后说了一句:“若是有什么遗书之类的,你走前交给我,我一定替你转达。”
“不会有的。”陈三千的声音在她背后传来,“我绝不会给任何线索让人有查到我身份的可能。”
司乡脚下顿住,关上门,轻轻的去了。
出来,下楼,她随便找了个座位,心里说不出的难过。
要看着人去死,哪里有不难过的。
坐了一阵,一个中年人走过来,问了一句:“司小姐?”
司乡抬头,不认得,只礼貌的笑笑:“我是姓司,您怎么称呼?”
“曲世泰。”来人掏出一张名片送过去。
名片上印着:澳门国泰贸易公司。
司乡将名片收下,招手叫来侍者:“来一杯咖啡,加奶加糖,曲先生喝些什么?”
“跟司小姐一样即可。”
“那就两杯,算我账上。”
司乡将东西点好,这才开始问来意:“您是宋小姐介绍来的那位先生?”
“对。”曲世泰承认,“想跟司小姐打听些人和事。”
司乡心中有些猜想,面上不显出来,只说:“您是宋小姐介绍来的,不是外人,有什么事情直接问即可。”
“听说司小姐六年前在抱玉楼赎出过一个女子,姓曲。”
司乡点头:“是有这回事。”
“那不知现下她人在何处?”曲世泰眼中有些莫名的神情闪过,“万望告知,在下感激不尽。”
司乡哪里能轻易说出去,只说:“当时我在青楼见她时她因不肯屈从被打得奄奄一息,后来虽然保住了一条命,却也是从鬼门关中走过。”
“后来她死里逃生保住一条命后便离去,我却并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曲世泰难掩失望:“她走时可有留什么线索吗?你替她赎了身,也不留她下来做事吗?”
这话说的,一听就是不了解人了,她司小姐何曾是挟恩图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