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塘江的大潮终究是没有看成。
八月八日天未明,司乡一行人到达盐官镇,沈文谦夫妻怕被苏庆泽与范瑞璟接走当日便送往衡阳。
同日消息传来,湖南取消独立。
八月八日晚,司乡与沈文韬二人抵达上海,再获消息:讨袁军残部撤退;北洋军队完全控制上海全境。
谈夜霖边开车边跟二人同步消息:“如今水上管得格外严,城里也戒严了,你们都在租界有房子还好,那边查得要松一些。”
“此时想出去难了?”沈文韬听得心里发慌,“如今学校课已经停了,瑞雪又怀孕,我想叫她回老家安心养胎。”
谈夜霖嗯了一声:“如今严查,确实不好走,不过如果真要走,那就一定要最近,不然再过些日子怕是更不好走。我先送你回家,小司苏州情况如何,那日你来电报叫我们看住苏华楹,如今要怎么做?”
“暗中盯着到他离开上海就成。”司乡说起那边的结果,“已经将当日实情告知苏氏,另外跟苏华楹舅家达成约定,苏华楹与其弟连同他们表亲一起前往国外留学。”
谈夜霖听了这个结果也算是轻松了一些,“走了也好,那姓赵的如今升了科长了,另外郑保恩也升了一级。”
“郑保恩?”司乡愣了一下,“他不是调出去了?”
问完又觉得这问题实在是有些傻,能升自然是调回来了。
“他只是回来了。”谈夜霖神情平静,“赵存志新官上任,暂时不得空弄事情,叶赵侠无意往上,不然也能升一级。”
司乡心下明了,问:“小谈有消息没有?”
“如今局势反复,他已经有数日未来信了。”谈夜霖给车子转了个方向,对沈文韬说,“你家里来信叫我转达,说情况不好,叫你千万小心,另外叫你去一趟电政司,先替他辞职,只说病得严重就成。”
先前叶只是长病假,如今情况不对,借势辞职也是好事。
三人又说了些话,沈文韬下车后就去送小司。
到了爱文义路,谈夜霖不肯进屋,一踩油门又走了。
“姐姐?”阿恒早就等在家里了,“你受伤了?”
“小伤,不要紧。”司乡冲他点点头,“你怎么样?”
阿恒:“我还好,姐姐颜四哥来了。”
“好。”司乡有些意外,但是不多,“还有别人吗?”
阿恒:“柳二叔也来了,姐姐?”
“怎么了?”
“颜四哥跟柳二叔同辈的,可他让我喊颜四哥。”阿恒边关门边说,“我喊他叫哥,喊柳二叔叫叔,不太对劲。”
司乡就笑:“他前几年就说各喊各的了。”
二人说着进去,那两人果然都在了。
柳二爷看着她手上缠着纱布,颇为担心。
“无妨,小伤。”司乡也没有选择瞒着他们,“杭州苏氏苏守全那一脉的姻亲,警察厅秘书江清松的公子下的手,不过被我跑出来了。”
阿恒听得心惊胆战的:“那他……”
“要被送出国去,后面如果没有特别的机缘应该是短时间碰不上。”
司乡一一说来:“苏华楹和他亲弟弟也要出去,这是江秘书答应的和解条件。”
她将事情一一说来,又说了出逃时暗中帮忙的那个陈三千,最后跟他们聊到如今的情况来。
如今戒严,大部分的生意都有影响,妙华也不例外,不过好在他们一部分是给盛荣,一部分是被拉斐尔那边收走,倒是没有存货。
不过因为打仗的关系,许多东西进不来,如今厂里只做半天,倒有些缺货了。
阿恒说完,问起来:“姐姐?怎么办?要闲着吗?可是闲着工人就没钱赚了。”
“易经理怎么说?”
阿恒:“易经理在各处跑,可是送不进来是没法子的事,那天我们开会,他说轮流排着做工,先保障大家能吃上饭。”
这样其实是相对稳妥的法子。
司乡想了一下,说:“戒严的事情还有一段时间,明天我有事,你叫易经理后天跟我开会,我们商量一下要不要把存粮先应急,叫有子女的每日多领半份饭出去。”
多领半份,工人的家眷就能吃上一口,不过半份也只够吊着命罢了。
说完了厂里的事,就该是收容所了。
颜四推了推眼镜,开始说他的事:“地方在民国路,那边六月里才修好,价格相对便宜,请了柳二哥做牵头人做担保,因为是收容所,批得挺快,如今先住了三十几个小孩进去,大人都在外面挤着,粮食不多,每天只能吃两口吊着命。”
“被褥这些都是妙华买的新的换下工人用旧的送过来的,粮食也是,外面的溢价太厉害,不敢买。”
听起来条件实在算不得好。
只是现在这情景,能这样吊着命已经算行了。
“只是现在去领饭的人越变越多了。”颜四有些为难的说,“人手还没有请,都是我自己上,另外跟柳二哥借了两个佣人,还有桂田和他爹。”
难怪李桂田瞧不见。
只是他爹不是李桃花么,不用在盛荣做事?
司乡问阿恒:“李桃花大叔不用在盛荣吗?”
“暂时借几天。”阿恒解释,“等颜四哥寻到人就回去。”
毕竟才一个星期,颜四能安置成这样也不错了。
司乡直接问道:“现在有哪些难处?”
“粮不够。”颜四是真有困难,“妙华也有那么多张嘴,不能光靠他们,其他东西倒是还能买的,药品这些也买不到多的,那里人口集中,那些大人白日要出去找事情做,我很怕出疫病。”
柳二爷补充说:“其他的还好,疫病若是起了,立即就会被关停叫所有人自生自灭。”
确实都是问题。
司乡伸手捏了捏眉心。
“姐姐?”阿恒很担心,“不行叫厂里工人的家属那半份先取消吧。”
司乡:“那个后天我跟易经理见了面再说,你把家里存的粮留下半个月的,剩下的叫颜四哥拿去。”
“那你们自己?”颜四有些于心不忍,“若是半个月后不放松,你们就困难了。”
司乡深吸了一口气:“没事,我出去要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