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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〇六章 老白
    老白留下来的第十天,河谷的人发现了一件怪事。地里的草长得比往年快得多,快到肉眼能看见叶子在动。早上刚掐过的尖,傍晚又冒出一截。铃兰蹲在地边看了一整天,看得眼睛都花了。“是根。”老白蹲在她旁边,手按着土,“根扎到石头上了,缠紧了。草就不怕了。不怕了,就长得快。”

    

    铃兰看着老白那双灰色的眼睛。“你也是这样的吗?根扎在石头上,缠紧了,就不怕了?”

    

    老白沉默了很久。“不怕了。但也不敢动了。一动,根就松了。松了,就没了。”

    

    铃兰愣住了。她看着老白那惨白透明的身体,看着它那双按在土上的手。它在这里蹲了十天,没吃过东西,没喝过水,没睡过觉。就那么蹲着,手按着土,一动不动。

    

    “你不累吗?”她问。

    

    老白摇摇头。“不累。根扎着,就不累。”

    

    铃兰没有再问。她只是蹲在那里,和老白一起看着那些疯长的草。晨星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把刚掐的草尖。“阿母!这个好甜!”他把草尖塞进嘴里,嚼得满嘴绿汁。铃兰想拦他,没拦住。老白看着晨星,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他能尝到根的味道。”

    

    铃兰愣住了。“什么?”

    

    “根的味道。甜的。那些死人把心化成土,根吃到心了,就甜了。他能尝到。”

    

    铃兰低下头,看着晨星。那孩子还在嚼草尖,嚼得满嘴绿汁,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晨星,你尝到什么了?”

    

    晨星歪着头想了想。“甜的。还有一点点苦。很淡很淡的苦,像……”

    

    他想了很久。“像青儿姐姐哭的时候,眼泪的味道。”

    

    铃兰的眼眶红了。她抱住晨星,没让他看见。

    

    草长到腰那么高的时候,河谷的人开始收割。不是用刀割,是用手掐。掐最上面的嫩尖,留着老的继续长。灰羽问老白为什么要掐尖,老白说:“掐了,根就往下扎。扎得深,草就长得壮。”灰羽没听懂,但他照做了。

    

    三百多人蹲在地里,用手掐草尖。掐下来的嫩尖堆在地边,绿油油的,像一座小山。铃兰把嫩尖洗干净,切碎了,煮了一大锅汤。汤是绿的,清的,闻着一股草香。老藤喝了一口,愣了半天。“甜的。”他说,“真的是甜的。”

    

    那天,河谷的人喝了第一顿草汤。没人说不好喝,都喝了两碗。孩子们爱喝,晨星喝了三碗,还想要,铃兰不让。青儿把自己那碗倒了一半给他。晨星不要,青儿说:“你替我尝籽,我替你喝汤。”晨星愣了愣,接过来喝了。

    

    老白不喝汤。它还是蹲在地边,手按着土,一动不动。铃兰端了一碗放在它旁边,它没动。放了一天,汤凉了,它还是没动。铃兰把凉汤倒了,又端了一碗热的。老白看着那碗汤,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我不能喝。”

    

    铃兰愣住了。“为什么?”

    

    “喝了,根就松了。松了,就没了。”

    

    铃兰的手在发抖。她把汤端走了,走到田边,倒在地上。汤渗进土里,那些草根动了动,像在喝。

    

    老白看着那些草根,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它们在喝。喝了,根就能扎深一点。”

    

    铃兰蹲在它旁边。“那你怎么办?你不喝,不饿吗?”

    

    老白摇摇头。“不饿。根扎着,就不饿。”

    

    铃兰没有说话。她只是蹲在那里,和老白一起看着那些草根。天快黑了,草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像在说话。那些死人在

    

    草掐了三茬之后,地里的草开始结穗了。穗子比去年大了一倍,沉甸甸的,压弯了茎。宋七蹲在地边,用手摸着一棵穗子,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能收了。”他的声音沙哑,“今年能收很多。”

    

    林晚秋蹲在他旁边。“能收多少?”

    

    宋七闭上眼睛,手按着土。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比去年多三倍。”

    

    林晚秋的心猛地一跳。“三倍?”

    

    宋七点点头。“根扎得深,草就壮。草壮,穗就大。穗大,籽就多。”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沉甸甸的穗子。“那些死人把心化成土了。根吃到心了,就壮了。”

    

    林晚秋没有说话。她只是蹲在那里,看着那些穗子在风里摇晃。老白蹲在她旁边,手按着土,也在看。

    

    “明年会更多。”它说。

    

    林晚秋转过头看着它。“多少?”

    

    老白闭上眼睛,手按着土。过了一会儿,它睁开眼。“比今年多一倍。”

    

    林晚秋的心猛地一跳。“一倍?”

    

    老白点点头。“根扎得越深,草就越壮。明年根会扎到更深的石头,缠得更紧。草会更高,穗会更大,籽会更多。”

    

    它看着林晚秋,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你们会活下来的。”

    

    收籽那天,河谷的人忙了三天三夜。三百多人蹲在地里,把穗子一颗一颗摘下来。灰人也摘,它们的动作比去年快得多,手不怕疼,摘得很快。晨星也摘,小手指捏着穗子,轻轻一捋,籽就下来了。他捋了一把,放在嘴里嚼了嚼。“甜的。”他把籽吐在手心里,“这个能种。”

    

    青儿蹲在他旁边,也学他的样子,捋了一把穗子,放在嘴里嚼了嚼。“苦的。”她吐出来,“这个苦。”

    

    晨星把自己捋出来的甜籽分给她。“给你。我帮你捋。”

    

    青儿接过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晨星。“谢谢。”晨星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收完籽,河谷的人开始晒籽。把籽铺在席子上,放在太阳去年多三倍,能种三十亩地。灰羽说三十亩不够,明年人更多,得种五十亩。坚手说五十亩得再收两年籽。灰羽说两年太久了。两个人吵了半天,最后林晚秋说种四十亩。不多不少,够吃就行。

    

    老白蹲在仓库门口,听着他们吵架。灰影趴在它旁边,耳朵竖着,尾巴也竖着。老韩走过来,蹲在老白旁边。

    

    “你不累吗?”他问。

    

    老白摇摇头。

    

    “你不想吃点什么吗?”

    

    老白摇摇头。

    

    “你不想动动吗?”

    

    老白沉默了很久。“想。但不能动。动了,根就松了。松了,就没了。”

    

    老韩看着它那惨白透明的身体,看着它那双按在膝盖上的手。“你就这么蹲一辈子?”

    

    老白沉默了很久。“也许。也许根会断。断了,就没了。”

    

    老韩没有说话。他蹲在那里,和老白一起看着那些在太阳

    

    那天晚上,林晚秋一个人坐在高台上。老白蹲在地边,手按着土,在引根。灰影趴在它旁边,耳朵竖着,盯着南边。

    

    沈逸的意念传来。“它在撑着。用根吊着自己,不敢动,不敢吃,不敢喝。就那么撑着。”

    

    “能撑多久?”

    

    沈逸沉默了。很久,很久。“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明天就断了。”

    

    林晚秋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南边那片空荡荡的天,看了很久。那团光还没回来。老白说它回去骗归源了。能骗一年,也许能骗十年。但总有一天会回来的。那时候,根扎得够深了吗?草长得够壮了吗?人活下来了吗?

    

    她不知道。她只是蹲下去,手按着土。土是温的,像活物的体温。年。等草再长起来,等根扎得更深,等地活过来。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淡淡的红。新的一天要开始了。林晚秋站起身,走下高台。地里的草在风里沙沙响,像在说话。那些死人在

    

    她蹲在地边,手按着土。“明年,种更多的籽。扎更深的根。”

    

    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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