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进去时，外间也没有人。

    

    绕过屏风，见到站在柱旁一脸陶醉的柴云和如释重负的石竹。

    

    与我对上时，她眼中的欣喜没有一点遮掩。

    

    屋里光线明亮不失柔和，赵珩是极为大方的，这里的窗户都是磨得透亮的贝壳，这种光线不会伤小婴孩的眼。

    

    霞光落在地上、落在摇篮边那个人身上。摇篮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一下一下。

    

    林婉清坐在摇篮边，一只手搭在梓诺的小被子上，轻轻拍着，另一只手扶着摇篮的边缘，缓缓摇晃，轻轻哼唱着柔和的曲调。

    

    唇角弯着，眉眼间全是温柔，那种温柔不是装出来的，是从心底里漾出来的，满得溢出来，连空气都被染得柔软了。

    

    光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发髻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随着她摇晃摇篮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微微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衬得那张本就清丽的脸，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像神女。不是那种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女，是那种安安静静坐在摇篮边、为婴孩祝福的神女。

    

    她只是坐在那里，就已经让人忍不住想靠近，又不敢靠太近。我见过婉清不少次，尚且被震惊。难怪柴云这丫头，都看呆了。

    

    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偏过头，目光与我撞了个正着。然后笑容扩大，像风吹过湖面漾开的一圈涟漪，干干净净的。

    

    她竖起食指，轻轻抵在唇边，摇了摇头。

    

    不要出声，孩子在睡。

    

    我点了点头，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站起身，动作不便却很轻柔，像一片羽毛从枝头飘落。

    

    未待我走过去，便伸出手，热切地拉住我的手，往外屋走，生怕惊动了摇篮里那个小小的人。

    

    到了外屋，她才松开我的手，微微舒了一口气，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带着一种撒娇般的味道：“梓诺对我不熟，我哄了好久才把他哄好。”

    

    嗯？

    

    我瞧见她说话的时候微微撅着的嘴，像做了件难事有些抱怨的孩子。

    

    也许她说的是事实，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刚刚那股看仙女般的喜悦一下子下降了不少。

    

    表情、语气，她眼角眉梢那股子说不上来的劲儿，让我心里微微一动。

    

    茶味儿？这可是久违的未见之姿。

    

    她算准了我今日会来见梓诺，故意等我的！

    

    “白姐姐，尝尝这咸茶。”林婉清放下茶盏，双手交叠在膝上，脊背微微挺直了些，目光落在我脸上。

    

    茶水温度刚好，反客为主。女人第六感，来者不善啊！

    

    雌竞？那我应是负分。比拼心眼子？她拿到全剧本后我还有屁的胜算！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对付赵珩，我心中明白，仗着对方心里有我。

    

    对付气运女主，我几乎是没占到过上峰，倒还屡次付出过一些代价。

    

    品过香茗，气氛更缓。

    

    “时过境迁，未曾想你比我先做了母亲。”

    

    微微点头，表示认可，实则暗自腹诽，此事你的枕边人当出了力。

    

    “人活一世，贵在知足。当真是是你的，跑不掉；不是你的，争不来。有些人，有些东西，强求了，反而伤了自己。”

    

    前半句，挺有意思。听了后半句，我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没接话。

    

    “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她的语气依旧温和，可那温和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收紧，“人也好，缘分也罢，强留在身边，未必是好事。白姐姐是聪明人，应当明白这个道理。”

    

    我垂下眼，盯着茶汤里浮着的几片像海藻一样的茶叶。

    

    她说得委婉，可意思我听得明白——张超。

    

    “婉清说的是。”我笑了笑，把茶盏搁下，“只是有些事，不是我想放下就能放下的。缘分这种东西，来的时候挡不住，走的时候也留不住。”

    

    她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是啊，”她稍稍挪了一下腰腹，“所以更要珍惜眼前人。”

    

    见我不为所动，继续蓄力：“有些人，虽然身份地位不同，可只要安分守己，不做逾矩之事，自然能保平安。若是痴心妄想，非要够那些够不着的东西——最终，只会害人害己。”

    

    我听着，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忽然静了下来。她在试探我——有没有恢复记忆？若是恢复了，便是在劝我安分守己。

    

    可我一个穿越者，哪来的弯弯肠子。

    

    “婉清，我跟你打听个事儿。”我疑惑的神情，似是让她有些吃不准，忽而语气轻快，像换了个人，更是让她有些不安。

    

    她微微一愣：“什么事？”

    

    “你到底怎么劝说赵珩和你和离的？”我眨眨眼，一脸天真，还挪动椅子靠近了一些，“你知道的哦，我是个穿越来的现代人。”

    

    她遂呆呆点头。

    

    “按理来说，我这个穿越来的现代人，确实不该肖想什么太子妃的位置。穿越者嘛，指不定哪天就穿回去了——”

    

    她的手指蜷了一下。

    

    “所以，其实我和赵珩在一起很慌啊。”我长叹了口气，“所以先跟你取取经，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的。”

    

    林婉清的脸红了。从脖子根往上蔓延，一点一点，染红了耳根，染红了脸颊，连眼角都泛着淡淡的粉。不敢置信地看着我：“你、你想和他和离？”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为什么？”

    

    “你知道的啊。”我歪着头看她，眼睛瞪得圆圆的，一脸真诚，“我是穿越者啊，而且现在系统还老发一些发癫的任务。并且我觉得占了原主的身子，指不定哪天——”

    

    我拖长了尾音。

    

    “——死了。”

    

    她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茶盏。

    

    “——病了。”

    

    她的睫毛颤了颤。

    

    “——睡了一觉。”

    

    她的呼吸顿了一下。

    

    “——就穿回去了。谁规定一定得100%完成任务啊，我瞧见那系统根本就不是个好东西。任它摆布肯定是不行的，还是得早做准备。”

    

    她的脸终于彻底沉了下去，由红转白。

    

    “我要是待得越久，”我继续往下说，“万一清醒着爱上了某个人，甚至生了孩子——”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极轻，极快，若不是我一直在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走的时候，大家都难受。何必呢，你也是女生，帮我合计合计？”

    

    茶凉了，我没再喝。

    

    林婉清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茶盏，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