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有些肥胖的男人从街角追出来，脸上的伤疤贯穿面目，延伸到嘴角，看着着实吓人。待看清他手里捧着之物——一只绣样精致的绣鞋，倒显出几分笨拙的和蔼。
“梅香，梅香——慢一点，慢一点，你的鞋子还没穿呢！”
他气喘吁吁地喊着，声音里带着无奈和纵容。
“哈哈，哈哈~”
“嘶——”
随行车夫勒住缰绳，马匹不安地喷着响鼻，踏出急促的“嘚嘚”声。
一道身影从马车侧方窜过来，轻快得像只燕子。
“抓不到我——抓不到我——”
女子的笑声清脆得像铃铛，在街市上散开。她绕着马车跑，衣袂翻飞，发髻上簪的步摇叮当作响。那胖子捧着鞋跟在后面，左扑右扑，怎么也够不着她。
我从左边车窗探出头没看清女子的容貌，又迅速缩回来，换到右边。那女子正巧从车尾绕过来，与我打了个照面。
发髻梳的是时下年轻妇人流行的朝天髻，插着金钗翠钿，衣裳是石榴红的褙子，绣着缠枝花纹，华丽得很。可她的肚子——微微隆起的弧度，藏在宽大的衣袍下，随着她的跑动一颤一颤的。
怀了身孕还这么能跑，养得可真好！
我趴在车窗边，忍不住跟着笑。这场景，看得真使人心情愉悦，制止了想要上前的侍卫。
那胖子气喘如牛，捧着鞋追了好几圈，=左看右看，愣是没找着人。
“大哥，她刚刚躲到那边的汤饼店里了！”我忍不住喊了一嗓子，指了指右后方的一家人满为患的小店。
胖子一愣，抬头看我，随即堆起笑脸：“多谢——”话没说完，那张脸猛地僵住了。
“沈小姐！”
我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胖子猛地低下头：“太子妃娘娘。”
“退！”
侍卫的声音陡然拔高。
两个护卫一左一右冲上前，架住那胖子的胳膊，将他往后拖。绣鞋从他手中滑落，“咚”的一声，掉在地上，扬起了不少灰尘。
毕竟是这么精美的绣鞋啊！
“松开松开，让他去找自己的媳妇儿吧！”
那胖子猛地抬头诧异地望了我一眼，眼睛瞪得老大。
车窗被人从里面猛地关上。
“砰。”
傅女官的手按在窗框上。“太子妃，热闹可看够了？该出发了。”
我意犹未尽摇摇头，有些惋惜。
“哼~”侧身背过她，靠着车厢内壁，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马车重新动起来，辘辘的碾过我乱成一团的脑子。
沈小姐，他叫我沈小姐。
我是太子妃，是白锦绣，是西域的别吉，可他叫我沈小姐。
天下那么多姓氏，为什么偏偏叫“沈”，到底为什么。
我可是叫沈月陶啊！袖子的指甲嵌进掌心。
下马时我迫不及待，一个趔趄，好在傅女官比同行的侍女更加眼疾手快。
“娘娘，当心！”
指掌交叠间，我迅速抽回手掌，尴尬一笑：“哈，没坐过马车尴尬了。”
“娘娘稍后，有马杌。”
“怎么这么小家子气，不识抬举！”
嗯？！！！
视线缓缓凝聚，对上长公主鲜红的唇，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不过就是吃饭的时候发个呆，怎么突然就开始被责骂了。
长公主坐在主位上，啪啪地拍着桌面，酒盏中的酒迅速再添满。我愣愣地看着她，脑子里还转着方才街上那声“沈小姐”，一时没接上话。
她大约是把我的沉默当成了怯懦，眉头一拧，话头彻底收不住。
“赵珩也是，娶了个西域的，连规矩都不懂了。见长辈不知道早些来，坐没坐相，站没站相，一点儿没规矩。”
我这才回过神，她骂的就是“我”。
傅女官站在我身侧，脊背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还带着笑意。可我瞥见她交叠在身前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我这边几个年轻些的侍女，微微倒吸气，感觉在压抑着什么。我砸感觉她们似乎不是怕，而是在积攒着怒火。
东宫的人，这么虎的吗？
长公主那边的人一开始还端着笑脸，有几个年轻的掩着嘴，眼神里带着看好戏的得意。我这个角度，看得很清楚。这是要搞事的节奏吗？
宫斗吗？宫变吗？我是赵珩派过来的扫雷兵？
不知怎的，我还有些兴奋。
可长公主说着说着，话越来越不中听——
“西边来的野路子，果然上不得台面。也不知赵珩怎么想的，什么香的臭的都往宫里塞——”
“他母亲当年就是个狐媚子，如今他自己也着了狐狸的道。”
这话一出，满室寂静。
长公主那边的女官脸色煞白，一个年长的上前半步，低声劝道：“殿下，是不是醉了……”
“滚！”
酒盏砸过来，正正磕在那女官额角。血一下子涌出来，顺着眉骨往下淌。那女官闷哼一声，捂着额头踉跄后退，却不敢出声，只是跪下来，低着头。
满室鸦雀无声。不，还有长公主继续骂的声音。
“我那哥哥也是个蠢货，蠢人有蠢福，年纪轻轻过上了太上皇的生活。”
我听着长公主的喋喋不休的“醉话”，又看了看那个跪在地上不敢动的女官，忽然想起上学时班主任训话，全班低着头大气不敢出的场景。那时候我也是这么坐着的，心里想的却是晚饭吃什么。
“娘娘。”
我按住傅女官的手。
“都退下吧。”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的要稳。杀鸡儆猴，到底也是我这个晚辈礼数不周到。
傅女官愣了一下，低头看我，眼里都是担心。
我冲她微微点头，又补了一个眼神——大约是“放心”的意思。她抿了抿唇，带着侍女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我和姑姑有话说，你们也下去吧。”
长公主那边的人面面相觑，也识相地跟着退下。那个额头流血的被同伴搀着，临走时回头看了我一眼，眼里竟有些感激。
门合上，殿内只剩下我和长公主两个人。
她靠在椅背上，胸口起伏着，酒气熏得满室都是，发髻有些散了，金钗歪歪地挂着，哪还有半分长公主的威仪，倒是像失了子女的孤寡老人。
人老，爱发酒疯，酒品差！
我泄了力道，挺直的腰背泄了力，低头看面前的酒杯，琥珀色的酒液里映出我的倒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表情。
赵珩说她脾气好。这是哪门子的好脾气？是他哄我，还是他根本不知道他这位姑姑私底下到底有多讨厌“我”？
长公主还在絮絮叨叨地骂，声音忽高忽低，像开了盖的酒坛子，往外倒个不停。
翻来覆去骂的大约是赵珩和她窝囊的皇帝哥哥。还有这些年她受的委屈、攒的怨气。酒劲上来，什么体面、什么尊卑，都顾不上了。
“白锦绣，你就是个祸害~”
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辣，呛得我直皱眉，赶紧夹了一大块白灼羊肉压压嗓。
好吃！又嫩又鲜，好吃得我眉尾都止不住上扬。浑然未觉，长公主的责骂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我抬起头，正对上她的目光。她眼里的清明，看得我一阵头皮发麻！
“姑姑？”
“沈月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