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笑得有些僵硬,嘴角抽了抽,像是在忍什么。
他紧张,殊不知我更紧张。
生怕他发现我失忆了,不是原本的太子妃,赶紧把话头一转,指着那三个小人儿问:“这个小娃娃的是怎么编的?先编头还是先编腿?”
星闻愣了一下,咧着嘴扬起少年人的笑容:“我教你”。
挠挠头,从怀里掏出一把草绳,蹲下来手把手地教我。
草绳在我手指间滑来滑去,不是松了就是紧了,在他手里格外灵巧,他编出来的是圆滚滚的鸡腿,我编出来的是个四不像的草疙瘩。
折腾了一下午,我手指头都磨红了,还是只会编最简单的辫子。
“算了算了,”我把草绳一扔,往后一躺,瘫在软塌上,“这玩意我是真学不会。”
见我盯着那三个小人儿眼睛都不舍得移开,星闻大方地都塞进我手里。
“这三个送给你。”星闻四处环顾,像是做贼一般又补了一句,“等空闲了,我再教你编蜻蜓,比这个简单。”
“好!是明天吗?”我眼睛一亮。
“也行,和今天一样。”他有些为难,接着便有些为难地点点头,往后退了两步,冲我挤挤眼。
我刚想留他一起吃饭,就见他转身蹬上旁边的树,一个翻身跃上墙头,衣袂翻飞间,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哦吼!”我仰头看着那面高墙,嘴巴都合不拢,“这个世界竟然真的有功夫!”
“看什么呢?”
一只手从身后探过来,自然而然地环住我的腰。赵珩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胸膛贴着我的后背,下巴搁在我肩窝里,整个人像只大狗狗一样挂在我身上。
我兴奋地转过身,把那个一脸严肃的小人儿举到他面前。
“像你吗?像你吗?”我笑得眉眼弯弯,“你看这个嘴,这个眉毛,超级精致,是不是一模一样?很可爱吧?”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板着脸的草编小人,又抬眼看向我。那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慢慢往下移,落在我弯起的嘴角上。
“可爱?”他问,声音低低的,像在琢磨这两个字的意思。
“就是……”我忽然有点不好意思,把小人儿往他怀里一塞,转过身去收拾散落的草绳,“就是很好看,很有意思,很讨人喜欢的意思。”
身后安静了一瞬。
然后他掰过我的肩膀,我没来得及反应,他的唇已经压了下来。
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荷花香和其它混在一起好闻的味道。不像前几次那样浅尝辄止,也不像夜里那样难以克制。他一只手托着我的后脑勺,一只手扣着我的腰,将我整个人带进他怀里。
缱绻,绵长。
我攥着他胸前的衣襟,手指蜷了又松,松了又蜷。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群蜜蜂在飞。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放开我,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鼻尖碰着我的鼻尖。他喘着气,呼吸全喷在我脸上,烫得我脸都烧起来了。
“你……”我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大白天的……”
他笑了一声,低低的,哑哑的,胸腔都在震。拇指蹭了蹭我发烫的脸颊,又在我唇角轻轻啄了一下。
“晚上也可以。”他说。
“轰——”我的脸一下子爆红,从脸颊烧到耳根,又烧到脖子根。这人怎么这样?大白天的说这种话,也不害臊!
“你、你——”我结结巴巴地,手忙脚乱地推开这个不正经的,转身就往屋里走。身后传来低低的笑声,上扬的尾音,笑得我耳朵根都发烫。
气得我回身狠狠踩了他一脚。
“嘶——”他倒吸一口气,却还是笑着,弯着腰跟在我后面,一瘸一拐的,像个被踩了尾巴的大狗。
我回头看他那副模样,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心情这才好了不少,连晚膳都多吃了半碗。
晚膳后,宫女收了碗碟,端上茶来。我窝在凉榻上,心不在焉地翻着那本游记,翻了好几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主要是这些字虽然认得,但看得费劲。
赵珩坐在书案后批奏折,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一下一下的,像催眠曲。我偷眼看他,他低着头,烛火映着他的侧脸,眉骨高挺,鼻梁笔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其实也是挺好看的,就是没有那种看了一眼就舍不得挪开眼的感觉。
这大概就是“老夫老妻”的原因吧!
“想说什么?”他头也没抬。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翻来覆去就那一页,看了快半个时辰了。”他放下笔,抬眼看向我,“有什么事,直说。”
我犹豫了一下,把游记往旁边一搁:“晚膳时你说要我去见人……”
“嗯。”
“我……”我斟酌着措辞,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我要是说错话怎么办?要是被人发现我不对劲怎么办?要是——”
“锦绣。”他打断我。
我闭上嘴。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在凉塌边坐下。伸手把我揪衣角的手握进掌心,拇指在我手背上轻轻摩挲。
“你之前身体不好,一直深居简出,宫里很多人都没见过你。”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见过你的那些人,都是自己人,不会多嘴。”
我看着他。
“过些日子要办祭祀,”我心中一紧,手都开始抖了,“不过你放心,现下母妃可以操持。宫宴也是,你露个面就行,旁的不用管。”他见我仍旧不安,将我搂在怀中拍着后背,“先从见熟悉的人开始,一步一步来。”
熟悉的人,可他们认识我而我一个都不认识啊!
我心里慌得要命,嘴上却说不出一个字。想问他,以前的我是什么样子的?喜欢吃什么?喜欢说什么?见到人会怎么打招呼?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放心。”他的手收紧了一些,掌心干燥温热,“还有我。”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我,烛火映在他眼睛里,亮亮的,像两颗浸在深水里的星星。
好吧,败下阵来。
“那……我要见谁?”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又夹又颤,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明日先见太子妃身边的老人。”他想了想,“都是跟了你许多年的,不会乱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