拼命挣扎,双手乱抓,可什么也抓不到。脚下的地面越来越滑,碎石和瓦砾随着他的挣扎簌簌往下掉。
千钧一发——一只手猛地伸过来,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
太子赵珩不知何时已经摆脱了那个撞他的太监,整个人扑在坑洞边缘,一手死死抠住地面凸起的石块,一手紧紧抓着皇帝的手腕。大半个身子悬在坑外,全靠一只手和脚蹬住的一块瓦砾支撑着。
“父皇——抓住我——!”
“砰——!”
“砰——!”
重物坠地的声音,劫后余生的喜悦比恐惧来得更快,更猛烈。
皇帝眼角余光瞥见两道黑影,正是方才将他推下来的那两个太监,砸在那片坍塌的废墟上,再无声息。
死了。
那两个想害他的人,死了。
而他,还活着。
皇帝的心猛地一松,随即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和庆幸。
果然,朕才是真命天子!那些想害朕的,都不得好死!
皇帝的嘴唇颤抖着,几乎要笑出声来。那张保养得极好的俊美脸上,惊恐尚未褪去,却已经浮现出一丝扭曲的、近乎癫狂的得意。
“父皇,快,快上来。”赵珩咬着牙,一点一点地将他往上拉。
“吾儿……”抬头看向赵珩,皇帝的声音沙哑且带着一种诡异的亢奋,“朕是真龙天子,那些乱臣贼子,都该死!都该死!”
忽然,他看到了赵珩身后的阴影。
一个涂抹着口脂的内侍,不知何时已经爬到了太子身后,手中握着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正朝着赵珩的后背狠狠刺下!
皇帝的瞳孔骤然收缩。那一瞬间,赵珩的目光与皇帝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察觉到了。
皇帝看到了儿子眼中的犹豫。
二选一。
皇帝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吾儿——!”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涕泗横流,全然没了帝王威仪,“救我——救我——!快拉朕上前,上——”
手指死死抠着赵珩的手,不愿意松开。皇帝深切地感觉到恐惧,铺天盖地的恐惧,将他整个人吞没。
赵珩动了,把皇帝老子往上猛带一下,松开了抠住石块的那只手!
皇帝只觉整个人猛地往上一下,希望还未抓住,就猛地下坠了——“啊——”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赵珩扭腰,反腿,一气呵成。凌厉的一脚,正中那内侍持刀的手腕。
匕首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圈,赵珩另一只手凌空一抓!
赵珩借着那一踢的反作用力,整个人凌空跃起,加速下坠,身体在空中扭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
“噗嗤——!”
匕首直直刺入深坑的墙体,没入大半,堪堪止住他下坠的势头。
而他的另一只手,在千钧一发之际,死死抓住了皇帝的腰带!“咔~”
皇帝整个人悬在半空,全靠赵珩那只手抓着,以及那把插在墙体的匕首支撑着两个人的重量。
“啊——!!!”
皇帝发出凄厉的尖叫,双腿乱蹬,像个溺水的人,疯狂地想要往上爬,却什么也蹬不到。
“别动!”赵珩咬着牙,青筋暴起,脸上的肌肉因用力而扭曲,“父皇——别动——!”
可皇帝哪里听得进去?
“你松手了!你方才松手了!”皇帝嘶喊着,咆哮着,“你想让朕死!你想让朕死!”
“我没有——”赵珩的手臂在颤抖,肩膀持续传来“咯咯”的声响。
“你有!你方才明明松手了!”皇帝疯狂地挣扎,双手胡乱挥舞,想要抓住什么,却只能抓到空气,“朕就知道!朕就知道你巴不得朕死!你这个逆子!狼心狗肺的东西!”
这个儿子,他一直不喜欢。
太聪明,太能干,太得人心。朝中有人夸他贤明,军中有人赞他英武,连那些老臣都说“太子有乃父之风”。
乃父之风?
他这个当爹的还活着呢!
赵珩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
“父皇……我没有……别动,我要坚持不住了……”
赵珩的声音越来越弱。
悬挂着的手臂在剧烈颤抖,肩膀处传来的“咯咯”声越来越密集,而支撑着两人体重插在墙体的匕首也在一点点往下滑。
皇帝感觉到了自己身体正在缓慢地下坠。
不是错觉,是真的在往下滑。
“不——!”
脚下是坍塌的废墟,去不得。抬头,想看自己的儿子是否在欺骗自己。
“别~动~”
然后,皇帝和赵珩的身体又整体往下滑了一寸。
“啊——!!!”
皇帝终于闭嘴了。不再骂,不再咆哮,不再挣扎。
他就那样悬着,如同一块被挂在钩子上的腊肉,任人宰割。眼里翻滚着的恨意,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罗网。赵珩,朕的好儿子。
“嗒!”“嗒!”
再次短暂稳定,皇帝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一滴一滴,滴在他脸上。
温热。
粘稠。
恶心。
皇帝根本不敢抬头。
“好儿子……”皇帝的声音变了,变得谄媚,变得卑微,变得像个摇尾乞怜的狗,“好儿子,你坚持住……父皇不动……父皇不动了……”
声音里带着哭腔,带着恐惧,带着求生的本能。
“你坚持住……坚持住……朕不动了……真的不动了……”
好几次,皇帝在赵珩的手中下滑,又被对方死死扣住。肩膀、腰、后背越发疼,疼得后面都失去了知觉。
“微臣救驾来迟!死罪!”
一声暴喝从上方传来。
紧接着,数名禁卫军涌到坑洞边缘,绳索抛下,火把举起,将这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快!拉陛下上来!”
几条绳索同时抛下,有人顺着绳索滑下来,有人在上方拉拽。
皇帝被人七手八脚地拖了上去。瘫坐在坑洞边缘,浑身颤抖,脸色惨白,衣袍上沾满了泥土和血迹,发髻散乱,狼狈得跟个乞丐似的。
而赵珩,被人拉上来的时候,已经翻着白眼站不稳了,全靠一口气吊着。
左臂软软地垂着——脱臼,骨头错了位。失血和力竭,让这位太子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
“陛下!”禁卫军金统领冲到他面前,跪地请罪,“微臣来迟,罪该万死!”
皇帝看着他,看着那些终于赶到的禁卫军,看着周围跪了一地的侍卫。
双腿发抖着站不直,仍旧用尽全力维持着帝王的威仪。
“金统领,”声音沙哑,却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威严,“你可知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