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孕。”林霁尘苦笑一声,终是成了赵珩的女人。
驿馆后院亭外一池残荷,恰如他之心境。
随从陆明站在亭外十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攥着刚从传旨内侍那里接过的圣旨——圣上口谕,亲自设宴,为出使钩掖的功臣接风洗尘。
这本是天大的喜事,陆明却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公子背对着他,负手而立,目光落在那一池残荷之上,久久没有动弹。月白色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衬得那道身影愈发清瘦。
方才那两个字太轻了,轻得像是被风一吹就会散。可陆明听见了。
他听得真真切切。
怀孕。
陆明不知道公子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使团还未回全都,信鸽、快马、沿途的驿报……总有法子。他只知道这消息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陆明打小就机灵,是舅父托了许多关系才将他送到林府,一家人的荣辱皆系于他。
林府太大,削尖脑袋想进去的人太多太多。入府六年,连主家院都近不了。
这一次出使钩掖,队伍里能带上他,恰好是因为他会钩掖语——那是他娘亲教他的。本以为,自己这一口流利的钩掖话,能在队伍里派上大用场。
从钩掖到大临,数千里山河递进,陆明一路随行,亲眼看着这位名满京都的公子,是如何在异邦的朝堂上折冲樽俎、不卑不亢——那些钩掖贵族起初只当他是个生得好看的中原贵胄,言语间多有轻慢。
几番交锋下来,那些人便再也不敢小觑。他通晓钩掖语,熟稔钩掖风俗,更难得的是,进退之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失大国使臣的威仪,又不曾因盛气而结怨。
一场场谈判下来,钩掖人私下里都说,这位林公子,是真真让大家都折服。
待到使命既成,盟约已定,公子便再也按捺不住。回程的路上,日夜兼程,风雨无阻。
那时陆明不懂,公子为何这般急着回去。后来隐约从林府其他同行之人口中,拼凑出只言片语。
那些人口风很紧,讳莫如深,只是偶然漏出的一两句话,让陆明知道——全都城里,有一位身份敏感的女子,与公子渊源极深。
至于那女子是谁,他们死也不肯再说。
直到今日。他终于懂了。
陆明看着公子的背影,心里疼得像被针扎,又有些庆幸,公子这是终于要死了心吧?
那女子既已成他人妇,又有了身孕,便再无任何可能。公子这般清傲的人,该放下了。
可陆明又觉得,这“放下”二字,说来轻巧,于公子而言,却怕是剜肉剔骨般的疼,不然也不会露出这么落寞的表情。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值得公子如此啊!
“公子……”陆明终于开口,“陛下口谕,今晚便要召见。这儿离全都只有五十多里路,快马加鞭一个时辰便能到。咱们现在启程,回去沐浴更衣,正好赶得上……”
说着说着,声音便低了下去。因为他看见公子依旧背对着他,一动不动,仿佛根本没听见。
良久。
“你们先走。”林霁尘终于开口,“我要去见一位老友。”
陆明愣住了。
见老友?这个时候?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可那些话在舌尖转了几圈,终究没能说出口。
“公子……”陆明只唤了这一声,便不知该说什么了。
林霁尘看着他,忽然弯了弯唇角。那笑容很轻,很淡,与平日里吩咐他“备马”、“更衣”时别无二致。可陆明却觉得,那笑容比哭还让人难受。
“一个时辰。”林霁尘说,声音依旧平淡,“我会赶回来的。”
说完,抬步往驿馆外走去。
“陆哥,咱们走不走啊?”有小厮凑过来问。
陆明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走。咱们先启程,回府准备着。公子说了,他会赶回来的。”
说得极为笃定。
林霁尘只是心中郁结,被那消息逼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便想暂时逃离片刻。哪怕只是一刻钟,让他独自待着,不必在人前维持那张风光霁月的皮囊。
纵马疾驰,将那驿站远远甩在身后。风灌满袖袍,刮得脸颊生疼,却比心里那钝刀子割肉般的痛要好受得多。
不知跑了多久,马速渐缓。他抬起眼,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前方的岔路——整个人僵在了马背上。
岔路尽头,杂草旁边,站着一个绿衣女子。
手里擎着一枝残荷,那荷梗已枯,荷叶半卷。风吹动她的裙裾,将那一袭碧色吹得如水波荡漾,似又回到那场宴席。
隐藏在成片的莲叶莲花丛中,巧笑嫣兮。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望着他,唇边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林霁尘的眼睛,一瞬间便锁住了那道身影。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用力闭了闭,再睁开。那身影还在,甚至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等他确认。
视线下移,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那一瞬,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林霁尘猛地跃下马,马尚未停稳,他的脚已经踩在地上,踉跄了一步,随即大步流星地朝她奔去,衣袍翻飞,全然失了往日的从容。
风尘仆仆,狼狈至极,可他浑然不觉。
沈月陶站在原地,看着他由远及近,看着那张无数次出现在记忆中的脸越来越清晰。
风尘仆仆,却不掩风华。
发丝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衣袍上沾着路途的尘土。可这些,都无损于他那张脸——依旧是美好得不成样子,五官精致如画,眉眼清隽如月。
近距离看,也找不出什么瑕疵。
神医的医术果然了得,那张脸修复得极好,好得像从未受过伤。
不愧是一见就爱上了的颜霸啊。
追星女的爱,大约就是这样——哪怕有了自己的感情归宿,可看到那张闪闪发光、永远耀眼的脸,还是会被晃得恍惚一瞬。
而林霁尘已经奔到她面前,堪堪停住脚步,喘着粗气。那双好看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情绪——惊喜、难以置信、担忧、心疼,还有一丝隐隐的怒意。
四下环顾了一圈,确认没有其他人影,好看的剑眉拧成一团,目光扫过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又扫过她身后空荡荡的来路,哑声质问:
“他……怎可让你一人孤身来此?!”
沈月陶笑容狡黠得像只偷腥的猫,眉眼弯弯。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做贼心虚般的俏皮:
“嘿嘿,我偷偷来的,可千万别让他知道。不过你可以告诉婉清,万一出事还得她帮我分担怒火。”
林霁尘愣住了。
心头那团郁结了许久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阴霾,竟被这一个小小的笑容,撕开了一道缝隙。
有光透了进来。
他就那样看着她,一动不动,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终究是什么重话也没说出来。
“我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