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车!立刻!”
很快,一个面相有些憨傻、脸上还带着几块癞子的年轻车夫小跑着过来,点头哈腰地比划着。薇娘认出这是上个月刚进府、负责打扫茅厕和干粗活的李二狗。
“怎么是你?刘铁树呢?”薇娘眉头拧紧,她此刻心情极差,看什么都不顺眼。
李二狗挠了挠后脑勺,结结巴巴地道:“回、回娘子,刘、刘哥他……发热,起不来炕了。管、管事让小的先顶着……”
薇娘瞥了他一眼,心中不耐到了极点。这李二狗长得磕碜,人也木讷,但眼下也找不到更合适的车夫了,时间紧迫。
“套车,去红枫院!”她冷声吩咐。
李二狗“哎”了一声,忙不迭地跑去马厩,却又很快跑了回来,指着马厩里剩下的几辆马车,笨拙地问道:“娘、娘子……套、套哪一辆啊?还有四五辆呢。”
薇娘被他这蠢问题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强压着火气,随手指了一辆最不起眼的乌篷小马车:“就那辆,快些!”
李二狗连忙应下,手脚麻利地套好了车,又用袖子使劲擦了擦车辕和踏脚板,甚至还想掀开车帘去擦里面的座位,被薇娘一个冰冷的眼神制止了。
“好了!别磨蹭了,快走!”薇娘呵斥道,提着裙子上了车。车厢狭小,内饰简陋,与平日里乘坐的舒适马车天差地别。李二狗笨拙地吆喝一声,挥动鞭子,马车晃晃悠悠地驶出了侧门。
一上主街,薇娘便感受到了这辆乌篷小马车的“不便”。红枫院,普通商贾去得极少,多是达官贵胄。
这辆乌小马车,没有官宦之家标记,处处都得避让。
“哎哟,看着点路!这可是林侍郎府上的马车!”前方传来趾高气扬的呵斥。
李二狗连忙拉着缰绳往旁边避让,车身一阵摇晃。
“让开让开!别挡着道!冲撞了贵人你担待得起吗?”又是一队华丽的仪仗经过。
李二狗只得再次勒马,将小马车紧紧靠在路边,卑微地低着头,等那长长的队伍慢悠悠过去。
薇娘坐在颠簸摇晃的车厢里,本就焦躁的心火被这接连的避让和等待烧得越来越旺。平日里她乘坐新弥夫人的车驾,挂沈府的牌子,虽也讲究低调,但何曾受过这等憋屈?
好不容易穿过了两条相对宽敞的街道,为了省时间在转入第三条稍窄一些的街巷时,前方又堵住了。似乎有两拨人发生了争执,将本就不宽的巷口堵得严严实实。
“怎么回事?”薇娘忍不住掀开车窗的布帘,语气已带上了明显的火气。
只见巷口处,一个推着板车卖骨头汤粉的小贩,正和一个挑着担子卖猪下水的小贩吵得面红耳赤。
一个说对方溅起的油花弄脏了他的鞋子,一个说对方占道经营挡了他的路。两人互不相让,唾沫横飞,周围还有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闲汉在起哄。
李二狗试图从旁边挤过去,但巷子实在太窄,两边又堆了些杂物,马车卡在了中间,动弹不得。
薇娘耐着性子等了一炷香的时间,前方不仅没有疏通,两人反而从争吵发展到了推搡。
卖猪下水的那个被推得一个趔趄,手中用来撇浮沫的长柄木勺里半勺带着油星和碎骨的浑汤,就这么脱手飞了出去!
“哗啦——!”
那半勺味道刺鼻的浑汤,不偏不倚,正正泼洒在了薇娘探出车窗的脸上和衣襟上!
温热的、带着浓重腥臊味的液体糊了她一脸,油腻腻的汤水顺着她的脸颊、脖颈往下淌,几块细小的肉渣甚至挂在了她的发髻上。
薇娘整个人僵住了,气得有些发抖。
那两个小贩也愣住了,吵架的动作停了下来,看着车窗里那张被泼得狼狈不堪、贵气却布满阴鸷怒气的脸,一时间都有些心虚。
但随即,卖猪下水的那个眼珠一转,先发制人地嚷了起来:“哎呀!你这车怎么停的?堵在这里挡着我们做生意!看看,看看!把我的汤都弄撒了!你得赔!”
卖骨头汤粉的也立刻反应过来,加入了声讨的行列:“就是!你们这马车占了大半条道,我们还怎么做买卖?这无妄之灾!赔钱!必须赔钱!”
两人瞬间从仇敌变成了盟友,一致对外,将矛头对准了这辆不起眼的乌篷马车和车里的人。
李二狗见状,也来了火气,从车辕上跳下来就要理论:“哎!你们两个讲不讲理!明明是你们……”
“住口!”薇娘厉声喝止了他,声音冰冷刺骨,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意。她用手帕狠狠擦掉脸上的油污,但那腥臊的气味却顽固地附着在皮肤和衣物上。
她死死记住了这两个小贩的样貌和摊子的位置,还有这条街巷的名字。此刻,不是纠缠的时候。
“走。”她放下车帘,将自己重新藏回狭小昏暗的车厢里,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先去红枫院。”
李二狗不敢再多言,悻悻地瞪了那两个还在叫嚷的小贩一眼,费力地将马车从夹缝中倒出来,绕了另一条更远的路,继续朝着红枫院的方向驶去。
车厢内,薇娘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脸上、身上黏腻不适的感觉,混杂着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不断地刺激着她的神经。而“新弥夫人”不听话带来的不安和怒火,也在这番遭遇的催化下,燃烧得更加猛烈。
乌篷小马车最终只能远远停在一个距离红枫院正门尚有一个街口的僻静角落。这里虽也能瞥见红枫院灯火通明的檐角,却已是寻常车马可以停靠的极限,再往前,便是各府有徽记的官眷车驾专属的地界了。
薇娘还未探出头,一个熟悉的身影便急匆匆地从红枫院侧门的方向小跑过来,正是今日随“新弥夫人”外出的侍女伽螺。
伽螺一眼就认出了李二狗,脸色瞬间白了白,但还是快步上前,匆匆行了一礼,带着明显的慌乱:“薇、薇娘子,您可算来了!夫人她……夫人她今日与沈郎君吃茶,多饮了几杯果子酒,有些醉了,此刻正正歇着呢。”
“荒唐!”薇娘的声音吓得伽螺肩膀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