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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回到红星所,办公室里都有了有一股淡淡的霉味。
吕辰把帆布包放在桌上,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清甜的槐香涌进来,晨风中带着鸽子哨的呜鸣,悠长而清亮。
从门后取下抹布,在水池边搓了一把,开始擦桌子。
忙活了好一会,才算是打理完。
泡上一杯清茶,拿出一本崭新的笔记本,翻到扉页,郑重的写下了一行字:701工程。
这个本子就专门用于701工程了。
又翻到下一页,写上一行字:701工程可行性研究报告·实施计划草案。
他放下笔,端着搪瓷缸子站在窗前,点了一根烟。
701工程以昆仑1机为核心,连接全国20家主要国防科研单位的昆仑-0集群,形成一张分布式计算网络。
让各地的研究员,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就能用北京的算力。
这件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是一堆硬骨头。
通信链路怎么建?长途电话线的质量参差不齐,有的地方甚至还是人工交换,拨通一个号码要等半小时。
调制解调器怎么做?把数字信号转成音频信号在电话线上传,接收端再解调回来。
速率能做到多少?2400比特每秒?4800?传程序和数据流够了,传文件太慢,但文件可以走邮政,这不是致命问题。
数据安全怎么办?昆仑1算的是弹道、气象、密码、核物理,每一组数据都是国家机密,不能在电话线上裸奔。
加密算法不用太复杂,异或加随机数就行,密钥每天换一次,专人管理。
但密钥怎么分发?每个月寄一次磁带?还是派人送?
节点认证怎么做?每个接入昆仑1的节点,要有唯一的标识码。
不是列表里的节点,昆仑1拒绝服务。
标识码怎么防伪造?硬件加密狗?还是写在只读存储器里固化?
日志记录,谁在什么时间提交了什么任务,用了多少机时,算了什么数据,全要记录在案。
出了事能追溯,这是底线。
还有调度器,20个节点同时提交任务,昆仑1不能排队一个一个算,那和以前有什么区别?
要有优先级,要有时间片轮转,要有紧急任务抢占。
这些逻辑,要在操作系统里实现。
他掐灭了烟,坐回桌前,拿起笔。
写了不到两百个字,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吕辰,又在写什么大文章?”
钱兰端着一个搪瓷缸子走了进来,缸子上印着“昆仑1机集成组·1970.1”的红字,这是昆仑1机集成组的纪念品。
她穿着一件蓝色工装,头发扎成一条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很利落。
“701工程的可行性研究计划,刚开了个头。”吕辰把本子推过去让她看了一眼。
钱兰在椅子上坐下,接过去扫了两行,还给他。
“这天气,才五月就这么热了。”
话音刚落,诸葛彪和吴国华走了进来。
诸葛彪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一进门就往椅子上一靠,翘起二郎腿,从耳朵后面取下一支烟,又从兜里掏出子弹壳打火机。
“铛~嚓!”
他点燃烟,深深地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烟雾在阳光里翻滚,变成一团模糊的白。
“吕辰,你这就开始忙上701工程了,什么时候能出方案?”
他语气随意,但眼神很认真。
“三个月之内交报告。”吕辰给三人倒了水,“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问问。”诸葛彪弹了弹烟灰,“我们这边有个想法,想拉你入伙。”
吴国华把手里的图纸放在桌上,端着缸子吹了吹浮沫,慢慢地喝着。
四个人坐定,钱兰从帆布包里抽出一沓稿纸,放在桌上。
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字,还有几处用红笔修改的痕迹。
“今天来找你,是为这个。”她把稿纸推到吕辰面前。
吕辰低头看了一眼,第一页上写着几个大字:“星河设计系统·方案草案”。
字迹清秀,是钱兰的手笔。
他抬起头看着三个人。
钱兰靠在椅背上,表情认真。
“这个方案,是我、彪子、国华,还有李师兄一起琢磨的,几个月前就有这个打算,昆仑1机结束,就把方案整理出来,今天来,就是想听听你的意见。”
诸葛彪叼着烟,眯着眼睛看他,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像是在说“你肯定感兴趣”。
吴国华慢慢转着搪瓷缸子,等着他看完。
吕辰翻开第一页,开始看了起来。
方案的内容,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
工业设计辅助系统,不是画板卡电路图,不是画机械零件图,是一个“软硬一体、自主可控”的完整设计平台。
系统名称定的是“星河设计系统”。
核心架构分三个子系统:平面图形设计、三维立体结构设计、图像设计。
三驾马车,并行不悖。
吕辰翻到第二页,看平面图形设计子系统的详细说明。
这一块的技术基础,是汪涵教授开发的“板卡电路图绘图微程序”和“绘图仪”。
前者是软件,后者是硬件,已经在芯片设计和板卡设计上验证过了,能用,而且好用。
方案里写的是“全面升级”。
图元库,标准件、紧固件、芯片封装,全部做成可调用的图块。
画电阻的时候不用再画两条线一个框,从库里拖出来就行。
画芯片封装不用再数引脚,选型号自动生成。
尺寸标注自动生成,画完一条线,点一下就能标出长度,不用拿尺子量了再手写。
尺寸可以自动对齐,可以批量修改,可以关联更新。
改了一条线的长度,标注会自动变,不用擦了重标。
图层管理分机械层、电子层、标注层、隐藏层,分门别类,想改哪一层就改哪一层,不影响其他层。
以前画图的时候,机械结构和电路图画在一张纸上,改电路的时候把机械结构擦掉一半,改完重画,反反复复。
接下来是图纸模板化,每种板卡有标准模板,图框、标题栏、公差标注格式都是固定的,调出来就能用,不用每次重新画。
还有版本对比,两张图纸摆在一起,系统自动找出不同之处,标出来。
这一点在芯片版图的双轨对比上已经验证过了,汪涵教授的程序能做到,只是还不够快。
硬件基础方面,以昆仑-0为工作站,配高精度绘图仪。
昆仑-0是午马机,每秒5万次运算,跑二维绘图够了。
绘图仪雷应元已经做出来了,精度0.1毫米,画电路图够用,画机械图还需要再提升。
吕辰翻到三维立体设计子系统。
这一块,方案写得很克制,但野心不小。
要替代实体模型。
现在设计一个复杂的机械零件,要先做木模或者油泥模,花几周甚至几个月。
有了三维设计系统,在计算机里就能“造”出零件,旋转、放大、剖切,从各个角度观察。
要解决干涉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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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零件装在一起会不会打架?以前要把图纸画出来,再把实物做出来,装配的时候才发现装不上,返工重来。
有了三维设计系统,在计算机里就能模拟装配,哪里有干涉一目了然。
要实现复杂曲面的可视化设计。
飞机发动机叶片、导弹舱段、潜艇螺旋桨,这些零件不是平的,是三维曲面。
手工作图极难,普通工程师画不出来。
有了三维设计系统,可以用数学描述曲面,计算机自动生成视图。
技术基础来自两个方向,一是魏知远教授的数学模型,数字孪生实验室这几年积累了不少,曲线拟合、曲面插值、矩阵变换,都有现成的算法。
二是西军电秦世襄教授的信号处理和图形学基础,他们做雷达信号处理,做图形显示,有底子。
功能方面分步走。
先做线框建模,用线条画出零件的轮廓,像一个没蒙皮的骨架,够用,但不直观。
再做简单实体造型,给线框蒙上皮,能看出零件的真实样子。
然后是透视投影,近大远小,看着像真的。
动态旋转观察,转着圈看,能从各个角度检查设计。
最后是装配体干涉预览,把几个零件装在一起,计算机告诉你哪里碰上了。
硬件设想写得含蓄,但问题摆在桌面上:单台昆仑1级别的算力,或者并联多台午马机。
吕辰把这句话看了两遍。
昆仑1是国防装备,想申请,难上加难。
至于午马机的区区每秒5万次的算力,并联20台也不够。
算力是硬门槛,绕不过去。
他继续翻图像设计子系统。
这一块处理的是非几何信息,不用画直线画圆,而是处理已经存在的图像数据。
如电子耳朵的波形分析,传感器采集到的振动信号,画成波形图,让工程师能看出异常。
现在只能在纸上手画,或者看示波器屏幕,没法保存,没法比对。
再如红外测温的热力图,温度分布用颜色表示,红色是高温,蓝色是低温,一眼就能看出哪里热哪里冷。
现在只有数字,工程师要对着表格猜。
还有金相显微镜的照片增强,金属材料的微观组织结构,拍成照片,但照片模糊,细节看不清。
用算法增强对比度,锐化边缘,把晶界找出来。
技术基础来自两个方向。
一是自动键合机里的“图像预处理芯片”思想,那个芯片能识别焊盘位置,算出偏差值,把这个思想迁移过来,做更通用的图像处理。
二是微光夜视仪的信号处理经验,方教授那套东西,能放大微弱的视频信号,也能用来做图像增强。
功能包括位图导入与存储,也就是把照片、图纸扫描进计算机。
灰度/二值化处理,把彩色照片变成黑白,或者只保留黑白两色,突出轮廓。
边缘提取,自动找出图像里物体的边界。
伪彩色渲染,把灰度数据用彩色显示,比如热力图。
频谱分析预览,把波形图分解成频率成分,找出异常的频率分量。
硬件需要专用图像处理芯片或通用芯片阵列。
前者从头研发,周期长;后者拿现有的芯片搭,效率低,但能跑通。
翻完了方案,吕辰合上稿纸,放在桌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办公室里很安静,三个人都在看他。
吕辰沉默了很久,他脑子里转的不是“这个方案好不好”,而是“这个方案意味着什么”。
作为两世人,上辈子他是用过CAD、CAE、CAM的。
那些软件是西方工业文明的基石,是工程师的第三只手。
一个熟练的CAD操作员,画图速度是手工绘图员的十倍甚至几十倍。
一个会做CAE分析的工程师,不用造出实物就能知道哪个地方应力集中、哪个地方会断裂。
一个会CAM编程的技术员,能让机床自动加工出误差小于0.01毫米的零件。
这些东西,在前世是稀松平常的。
大学生学机械的第一年就要学CAD,工厂里的老师傅五十岁了还要学数控编程。
但在这个年代,这些东西,是革命。
如果星河设计系统做成,中国工业设计将跳过“图板时代”,直接进入“数字化时代”。
比西方晚不了几年,在某些领域甚至可能领先。
这不是“画图”,是“范式革命”。
有了这个系统,芯片设计能从“高级工程师的手工活”变成“普通技术员的图形作业”。
昆仑2、昆仑3的研发周期能缩短多少?至少三分之一。
飞机发动机叶片、导弹舱段、潜艇螺旋桨,这些高精度零件的加工,能从“手工打磨”走向“数控加工”。
精度提高一个数量级,废品率降低一半。
电子耳朵的波形、红外测温的热力图,这些抽象的监测数据能“可视化”,工人看着屏幕就能判断设备有没有故障,不用听声音、靠经验。
这是中国工业设计从“手艺”走向“科学”的阶梯。
吕辰有些兴奋,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
但很快,他冷静下来了。
现在是什么年代?昆仑1刚交付,星河计划刚开启新征程,昆仑2机正在启动,汇编语言在定标准,701工程在酝酿,他脑子里还有单片机的事。
这是国家资源极度紧张的年代。
人力、物力、算力,每一样都要排队。
方案很好,但资源从哪来、优先级有多高,都是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他抬起头,看着钱兰。
“钱师姐,要做这个星河设计系统,算力从哪来?”
钱兰显然想过这个问题。
她放下搪瓷缸子:“三维设计需要海量浮点运算,午马机跑不动,这是事实。昆仑1刚交付军方,不可能用来做设计验证。”
她顿了顿:“但我们可以先做算力评估。用昆仑-0集群做并行计算验证。把一个大任务拆成几百个小任务,分发到几十台午马机上同时算,看在合理时间内能不能完成。”
钱兰语气笃定:“如果昆仑-0集群验证可行,那就有理由申请昆仑1的‘闲时’机时。昆仑1不会24小时满负荷。晚上、周末、节假日,机器是闲的。这些时间,用来跑设计验证,不占用主任务,不影响国防计算。”
吕辰点了点头,这个思路对,不是抢算力,是用闲置产能。
“咱们几个,擅长逻辑和控制,擅长把继电器电路图变成微程序,擅长设计芯片的时序和仲裁逻辑。但是图形学是另一个领域,数学底子要求高,三维图形的矩阵变换、消隐算法、曲线拟合,这些咱们都不太擅长,算法谁来写?”
吴国华笑道:“就知道你会问这个,这的确不是咱们能玩成的,得把把数学和信号处理的人拉进来一起干。”
他顿了顿:“我们的计划是拉魏知远教授和秦世襄教授入伙。数字孪生实验室这几年在曲线拟合、曲面插值、矩阵变换的算法都有大量积累。西军电那边,雷达信号处理就是做图形显示,他们有底子。”
吕辰眼睛一亮,数字孪生实验室里面全是数学狂人,理论功底深厚,是红星所里真正的理科生。
而西军电更是兵强马壮,特别是秦世襄教授的团队,专门搞雷达信号处理,不仅动手能力强,手底下更有一帮会写代码的年轻人。
这两伙人要拉进来,一个提供数学基础,一个负责工程实现,算法这一块就没问题了。
吕辰想了想,又问了一个问题:“这系统要走星河计划立项,可是星河计划现在全面向亚微米进军,基础课题成千上万,优先级要是不能保障,很可能无法立项。”
钱兰显然也想过这个问题。
“我的想法是,把它包装成昆仑1的应用示范项目。用昆仑1的算力来设计下一代的芯片和机床。论证高性能计算对工业的反哺。证明昆仑1不只能算弹道,还能造机器。”
这个角度好。
不是另起炉灶,不是抢资源,是给昆仑1找更多的“客户”。
让上级看到,昆仑1的价值不只在国防计算,还在工业设计。
投资回报率更高了,批复的可能性就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