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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19章 铁树开花
    时间又过了一个多月。

    

    十二月的京城,天已经冷透了。

    

    6305厂设备中心的大车间里,暖气管道沿着墙根蜿蜒,发出嘶嘶的声响,铁皮散热片烤得人脸发烫,但离散热片远一点的地方,寒气就从水泥地面往上渗,钻进脚底板,顺着小腿一路爬到膝盖。

    

    吕辰站在一台墨绿色的机器前面,手里拿着一支手电筒,弯腰照着键合头底部的陶瓷劈刀。

    

    手电筒的光束在劈刀尖端聚成一个亮斑,他眯着眼睛看了几秒,然后用镊子轻轻拨了拨劈刀边缘,那里有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在强光下隐约可见,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又裂了。”他把手电筒关掉,直起腰,把镊子放回工具盘里。

    

    诸葛彪蹲在机器侧面,面前摊着一个工具箱,扳手、螺丝刀、万用表散了一地。

    

    他正拧着送线机构上一个螺丝,听见吕辰的话,停下手里的活,侧过头来看了一眼。

    

    “第几个了?”

    

    “这一把,三百多个焊点。”吕辰把劈刀从键合头上拆下来,放在放大镜下,裂纹在镜头里放大了好几倍,像干裂的河床,“比上一把好一点,上一把两百多个就裂了。”

    

    钱兰坐在不远处的操作台前,面前是一台KJ-0A的显示器,屏幕上显示着一行一行的焊接数据。

    

    她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个键,调出一张曲线图,盯着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来。

    

    “劈刀磨损的规律我摸了一下。前两百个焊点,焊点质量很稳,直径偏差在±3微米以内。200到300个之间,开始出现波动,偏差扩大到±8微米。30个以后,劈刀尖端出现微裂纹,焊点质量急剧下降,有的焊不上,有的焊偏了。”

    

    她把笔记本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据,每一组数据后面都标注了测试条件和劈刀编号。

    

    “陶瓷材料的硬度够了,但韧性不够。超声振动的疲劳应力集中在劈刀尖端,几百次循环之后,微裂纹就从表面开始扩展。这不是工艺问题,是材料本身的局限。”

    

    吕辰把那把裂了的劈刀放进一个标着“失效件”的小盒子里,盒子里已经躺了七八把同样的劈刀,每一把都用标签纸贴着编号和失效时的焊点数量。

    

    “汤教授那边怎么说?”

    

    钱兰合上笔记本:“他说氮化硅的配方可以再调,增加氧化钇的掺杂比例,提高断裂韧性。但烧结工艺也要跟着改,温度要再高一点,保温时间要延长。快的话,下个月能出一批新样品。”

    

    “下个月……”

    

    吕辰念叨了一遍这个时间,没有往下说。

    

    设备中心的大厂房里,最引人注目的就是这台墨绿色的机器。

    

    大约双开门冰箱大小,主体是钢板焊接的机柜,墨绿色喷漆,棱角包着铁皮,正面嵌着一块玻璃窗,可以看见内部的工作区域。

    

    机柜侧面开着一排散热孔,孔位整齐,边缘光滑,一看就是红星轧钢厂钣金车间老师傅的手艺。

    

    机器的核心是运动平台。

    

    哈工大包康建团队提供的两级运动系统,粗定位平台用高频脉冲电机驱动精密丝杠,配合光栅尺闭环控制,X-Y-Z三轴行程100×80×20毫米,定位精度±2微米,速度可达每秒300毫米。

    

    精定位微动台用压电陶瓷叠堆驱动,行程±1毫米,分辨率达到纳米级,用于最终的对准补偿。

    

    光学对准系统是长光所王高工团队的杰作,一台改装过的金相显微镜,配着一个CCD摄像头和专用的环形光源。

    

    显微镜的物镜下方,一个精密的调焦机构可以自动寻找最佳焦平面,环形光源从四周均匀照亮芯片表面,消除阴影,让焊盘的边缘清晰锐利。

    

    键合头是悬臂式结构,末端装着一把陶瓷劈刀,劈刀上方连着超声换能器、加热器和压力传感器。

    

    工作时,劈刀在超声振动、压力和温度的共同作用下,将金丝焊接到芯片的铝焊盘上。

    

    线轴和送线机构安装在机柜的右侧,昆明贵研所周工团队提供的金丝从线轴引出,经过一组精密的导轮和张力传感器,最后穿进劈刀中心的细孔。

    

    金丝的线径25微米,比头发丝还细,在灯光下闪着金色的光泽,像一根极细的蛛丝。

    

    控制柜独立于机器主体,是一个小一号的墨绿色铁柜,里面插着吕辰等人设计的五块专用芯片。

    

    图像预处理芯片、特征提取芯片、位置偏差计算芯片、运动控制芯片、超声焊接控制芯片。

    

    五块芯片通过背板总线连接,与上位机,一台KJ-0A“午马”型科研计算机通过接口板通信。

    

    上位机旁边还连着一台编程机,用于加载工艺参数。

    

    工程师在编程机上写好焊接程序,焊点坐标、超声功率、焊接时间、压力设定值,编译成机器码,打在二维卡上,插进读卡机,午马机就把参数加载到五块专用芯片的寄存器里。

    

    整个系统,从摄像头到运动平台到键合头,从专用芯片到午马机到编程机,全是中国自己造的。

    

    胡教授手里拿着一块测试用的芯片走了过来。

    

    芯片封装在陶瓷基板上,表面镀金的焊盘排列整齐,像一排微缩的金色跑道。

    

    “小吕,再试一次!”他把芯片放在载物台上,用真空吸笔固定好。

    

    吕辰点了点头,走到操作台前,按下“复位”按钮。

    

    运动平台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回到原点位置。

    

    光栅尺的读数在午马机的显示器上跳动,最后停在(0,0,0)。

    

    胡教授在编程机上插了一张二维卡,读卡机“咔嗒”一声吞了进去。

    

    午马机的屏幕上,一行一行的参数跳出来,焊点数24,超声功率100毫瓦,焊接时间20毫秒,压力40克。

    

    他按下“启动”键。

    

    运动平台开始移动,载着芯片滑到显微镜下方。

    

    光栅尺实时反馈位置,粗定位平台在几十毫秒内将芯片送到视野中央,精度±5微米。

    

    摄像头开始工作。

    

    环形光源亮起来,白光从四周打在芯片表面,焊盘的图像在午马机的显示器上实时显示,金色的方形焊盘,边缘清晰,排成两列,每列12个。

    

    图像预处理芯片开始处理数据。

    

    中值滤波去除噪声,对比度增强让焊盘和背景的界限更分明,自适应二值化把灰度图像变成黑白二值图像,焊盘是白的,背景是黑的。

    

    特征提取芯片接踵而至。

    

    它扫描每一行像素,用游程编码找出连续的白像素段,再用连通域标记算法把属于同一个焊盘的游程归并起来,最后计算每个焊盘的质心坐标。

    

    位置偏差计算芯片做减法,实测质心坐标减去理想坐标,得到ΔX和ΔY。

    

    微动台动了起来,压电陶瓷在驱动电压的作用下伸长,以纳米级的步长移动,补偿偏差。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总对准时间不到50毫秒。

    

    键合头下降。

    

    陶瓷劈刀压住金丝,超声换能器开始振动,每秒几万次的振动通过劈刀传递到金丝和焊盘的接触面上,摩擦生热,原子在压力和振动的共同作用下互相扩散,形成牢固的冶金结合。

    

    20毫秒后,键合头抬起,金丝被拉断,在焊盘上留下一个圆形的焊点。

    

    运动平台移动到下一个焊点。

    

    重复,再重复。

    

    吕辰盯着午马机的显示器,屏幕上,每一个焊点的图像实时显示,旁边跳出一个绿色的“OK”或者红色的“NG”。

    

    焊点质量检测模块,基于微波反射原理,通过分析焊点对微波的反射特性判断焊接是否可靠,在每一个焊点完成后立即给出判定。

    

    第1个焊点:OK。

    

    第2个焊点:OK。

    

    第3个焊点:OK。

    

    ……

    

    一直到第24个焊点,全部是绿色。

    

    胡教授把那颗芯片从载物台上取下来,放在显微镜下看了看。

    

    焊点圆润、光亮,直径均匀,边缘整齐,没有拉尖,没有偏移。

    

    他抬起头,嘴角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

    

    “这颗,焊得漂亮。”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手动模式下的单颗验证。

    

    全自动连续运行,还差得远。

    

    全自动上料机构还没集成,芯片和引线框架全靠人工放置在载物台上。

    

    送线机构偶尔卡丝,金丝从线轴上拉出来的时候,张力波动大,有时候松了,有时候紧了,线弧控制不稳定,焊点的形状忽大忽小。

    

    陶瓷劈刀的磨损问题更让人头疼,连续焊几百个点之后,尖端出现微裂纹,焊点质量开始往下掉。

    

    速度也是瓶颈。

    

    单点焊接周期,从移动到对准到焊接大约0.5到1秒。

    

    离目标“每秒焊10个点”,还有十倍的距离。

    

    运动平台的加减速不够快,粗定位和精定位之间的衔接有延迟,图像处理虽然硬件化了,但数据的传输和同步还有优化空间。

    

    陈光远走进来的时候,吕辰正蹲在控制柜后面,手里拿着示波器探头,勾着背板总线上的信号线。

    

    “怎么样?”陈光远弯下腰,看了一眼示波器屏幕上的波形。

    

    “时序基本收住了。”吕辰用探头指着一个脉冲,“这是特征提取芯片的‘完成’信号,这是运动控制芯片的‘启动’信号。现在的延迟是15微秒,设计值是10微秒。差一点,但能用。”

    

    “差在哪里?”

    

    吕辰直起腰,把示波器探头放回支架上。

    

    “数据缓冲队列管理芯片的读写冲突。两个芯片同时访问同一块内存区域的时候,仲裁逻辑要等一个周期。改版图可以解决,但那是下一版的事了。”

    

    陈光远点点头,站直身子,看了一眼那台墨绿色的机器。

    

    机器正在待机状态,键合头停在原点位置,运动平台静止不动,控制柜上的指示灯一排一排地亮着,绿色的,安静的,像一只蹲着的野兽。

    

    “都过来吧。”陈光远拍了拍手,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设备中心的技术员、哈工大的包康建团队、长光所的王高工团队、贵研所的周工、汤渺教授手下的研究生,加上吕辰、钱兰、诸葛彪,二十来个人围拢过来,站在机器前面。

    

    陈光远站在机器侧面,伸手拍了拍机柜的铁皮外壳。

    

    “这台键合机,从立项到现在,快三个了。它已经能在手动模式下,焊出了一颗完整的芯片。这台机器,从芯片到运动平台、光学系统、送线机构、劈刀,从头到尾,没有进口,全是咱们自己做的。”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

    

    “这已经很成功了,但离‘每秒焊10个点’的目标,还差得远。”

    

    他从兜里掏出笔记本,翻开一页:“我先说问题。速度、送线、劈刀,三个老大难。”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抬起头。

    

    “速度的问题,根子在运动平台的动态响应。粗定位平台的加减速曲线要优化,PID参数要重新整定。现在的梯形加减速,加速度只有0.5个G,太平缓了。如果改成S曲线,加速度提到2个G,单点周期能缩短到0.3秒以内。”

    

    包康建在旁边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精定位和粗定位的衔接也有优化空间。”陈光远继续说,“现在是串行,粗定位走完,停下来,精定位再动。如果改成并行,粗定位还在减速的时候,精定位就开始预补偿,能再省几十毫秒。”

    

    他翻过一页笔记本。

    

    “送线机构的问题,根子在张力控制。现在的被动式张力器,靠弹簧和阻尼轮维持张力,启动和停止的时候波动大。改成主动式,用脉冲电机控制送线速度,张力传感器闭环反馈,能解决。”

    

    周工在旁边插了一句:“主动式送线,我们的原理样机精度够,但体积大,装不到这台机器上。”

    

    陈光远点点头:“那就重新设计,小型化、集成化。送线机构和键合头集成在一起,缩短金丝的路径,减少摩擦和阻力。”

    

    周工想了想,点了点头。

    

    “劈刀的问题,汤教授那边在调配方。但我还有一个想法。”陈光远合上笔记本,“现在的劈刀是直筒形的,尖端应力集中。能不能改形状?比如,在尖端做一个小的倒角,或者把锥度改小,让应力分布更均匀。”

    

    汤渺教授手下的一名研究生举手:“这个我们可以用有限元分析模拟一下。不同形状的劈刀,在超声振动下的应力分布,算一算就知道哪种最优。”

    

    “好。”陈光远说,“算完了给我结果,我跟汤教授商量改模具。”

    

    他顿了顿:“问题就是这么些,咱们说说,下一步怎么干?”

    

    包康健教授先开口:“运动控制还有优化空间,我们再优化一番PID参数整定和加减速曲线,争取将粗定位平台的单点移动时间从300毫秒降到150毫秒以内。”

    

    陈光远点头:“行!”

    

    周工接口道:“主动式送线的小型化设计我来改,不过需要一些零件、材料。”

    

    胡教授道:“周工,需要什么你直接列单子,我来配合你。

    

    秦世襄教授道:“劈刀的优化,汤教授在调配方,我就做做有限元分析吧,再优化一下劈刀形状。”

    

    陈光远在本子上记下来:“这三路走通了,速度、送线、劈刀的问题就解决了大半。”

    

    他又对吕辰、钱兰、诸葛彪道:“小吕、小钱、诸葛,五块专用芯片的工程化,你们来负责,现在的版图是基于中试线的工艺设计的,要移植到6305厂的生产线上,设计规则,参数还要再优化。”

    

    吕辰三人点头。

    

    陈光远又看向上海机床厂的钱工:“钱工,键合机的工程化,要你负责了,我已经和刘教授请示来,红星所机床实验室全力配合你。”

    

    钱工道:“陈厂长放心,我们的产线随时待命,各项结构件工艺正在测绘,一旦定型,最多一个月,就可以量产。”

    

    陈光远分配完,看着围成一圈的20来个人:“既然这样,咱们就分头行动,谁也不许掉链子。”

    

    没有人说话,陈光远转过身,又看了一眼那台墨绿色的机器。

    

    机器安静地蹲在那里,控制柜上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呼吸。

    

    “这台机器,还远不完美。”他的声音低下来,像是在自言自语,“但路了走通了。”

    

    “专用化、模块化……”

    

    他念叨着,推门出去了。

    

    厂房里安静下来,吕辰走到操作台前,看着午马机的显示器,那一排绿色的“OK”还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钱兰走了过来,她指着屏幕上的一行数据:“你看这个,第12个焊点,焊接时间19.8毫秒,其他都是20.0、20.1。差了0.2毫秒,但焊点质量还是OK。”

    

    秦世襄教授赞许道:“小钱观察得细致,说明工艺窗口比我们想的宽。超声功率、时间、压力,这三个参数,在一定范围内波动,焊点质量都能接受。这是好事,以后批量生产的时候,容错率高。”

    

    包康建教授道:“依我看,不如把工艺窗口的边界值摸出来。做一组正交试验,超声功率从80毫瓦到120毫瓦,时间从15毫秒到25毫秒,压力从30克到50克。每个组合焊100个点,统计合格率。找出最优参数组合,同时标出安全区。”

    

    胡教授点了点头:“大家都有事情忙,这个事,我带两个人来做吧。”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厂房里的灯亮着,日光灯的光照在墨绿色的机柜上,反射出一片冷白色的光。

    

    厂房里的嗡嗡声又起来了,示波器的风扇、运动平台的电机、键合头的超声换能器,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嘈杂而有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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