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496章 显示器
    十月中的北京,漫天风雪。

    一辆吉普车行驶在中关村的道路上,后座上,两名军人荷枪实弹,把吕辰和诸葛彪挤在中间,一个箱子就放在二人怀里。

    木箱子里装着显示控制芯片,整整40套,第三版的设计解决了时钟分配网络的问题,提高了时钟缓冲器的设计余量,良率提升到了70%。

    “计算机所已经把显示器搭起来了!”钱兰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用第二版?”诸葛彪接话,“效果怎么样?”

    “他们挑了时序最稳的一套,显示器已经能跑了,就是字符偶尔会闪,这是时钟分配网络的毛病。”钱兰道。

    车子拐进计算所灰扑扑的主楼,吕辰掏出来的红皮工作证,卫兵扫了一眼,挥挥手放行。

    车停在主楼侧面,计算机所的工作人员引着三人往总装车间走。

    吕辰来过好几次,每次来都觉得这地方像个战地医院,机柜是机柜,线是线,板卡插得到处都是,示波器搁在板凳上,编程机放在木头架子上,哪哪儿都不像一台正经计算机该待的地方。

    但今天不一样。

    吕辰三人进去的时候,车间里亮着一盏灯,不是头顶的日光灯,是屏幕的光。

    昆仑-0的墨绿色机柜还蹲在老地方,沉默,敦实,像一头卧着的牛。

    但机柜右边多了一个墨绿色的铁皮箱子,半人高,两尺宽,正面嵌着一块玻璃屏幕,屏幕里发着绿莹莹的光。

    陈高工坐在机柜前面的一把折叠椅上,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眼睛盯着那块屏幕。

    听见门响,他回过头,看见吕辰三人,嘴角翘了一下。

    “来了?”

    吕辰盯着那块屏幕,屏幕上有一行一行的字,绿色的,在黑色的背景上亮着。

    那是一张表,上面有数字,有字母,排得整整齐齐。

    最上面一行是“KUNLUN-0SELFTESTv1.0”,两行“ERRORS:0”

    吕辰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这是……第二版的?”他问。

    “对。”陈高工站起来,走到显示器前面,拍了拍铁皮箱子的顶盖,“跑了一周了,没出过大问题。”

    “跑了一周?”钱兰的声音带着惊讶,“你们用第二版芯片,跑了一周?”

    陈高工浅笑一声:“第二版的毛病我们都知道。时钟分配网络驱动能力不够,跑一会儿就丢一个脉冲。但你们猜怎么着?丢脉冲的时候,屏幕会闪一下。闪一下就完了,不会死机,不会乱码。就是闪一下。”

    他指了指屏幕:“你看,这不跑得好好的?”

    吕辰和诸葛彪把木箱子放在地上,走到显示器前面,蹲下来,把脸凑到屏幕跟前。

    屏幕上,字符是一格一格拼出来的,笔画不是完全平滑的,能看见像素的锯齿。

    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该是“K”就是“K”,该是“O”就是“O”。

    他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去看显示器的机箱。

    墨绿色的铁皮,棱角包着铁皮条,正面有一圈黑色的金属边框,边框上印着一行白色的小字:“KL-DISP-01”。

    屏幕下方有两排旋钮和开关,电源开关、亮度调节、对比度调节,还有一个标着“行频位调”的旋钮,上面刻着一圈刻度,被人用红笔在中间位置画了一道。

    机箱后面拖着一捆粗粗的电缆,灰色的帆布套,十几根线拧在一起,接头的金属插针磨得锃亮。

    电缆的另一头插在昆仑-0机柜背面的接口板上,插得死死的,旁边还用铁丝拧了一道。

    “你们自己做了外壳?”诸葛彪蹲在机箱侧面,用手摸了摸铁皮。

    “京城电子管厂的钣金师傅敲的,敲了两天就敲出来了。”陈高工说,“红光厂改装的12寸单色显像管,刚好够用。”

    他顿了顿,又说:“里面那块板子,是我们自己改的。你们那个版图,显存和字符发生器之间的距离太远了,信号延迟大。我们挪了一下布距,把显存往字符发生器那边移了半寸,好了不少。”

    诸葛彪已经绕到机箱后面去了,拿起一把螺丝刀拧盖子。

    盖子打开,露出里面那块电路板,比A4纸大一圈,绿油油的基底,上面焊着一堆芯片、电阻、电容,走线密密麻麻,像一座微缩的城市。

    最显眼的是中间那几块芯片,银灰色的陶瓷封装,表面印着“KL-XC01”的字样。第二版芯片。

    陈高工走过来,用手指点了点电路板右上角一个区域:“四块显存拼出来的1KB,刚好够用。”

    “够了。”钱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很轻。

    吕辰站起来,退后两步,重新看那个显示器。

    屏幕上的绿色字符安安静静地亮着,一明一暗,像是在呼吸。

    “陈工,你们用第二版芯片,搭出这台显示器,花了多长时间?”

    陈高工想了想:“十一月初开始搭,搭了大概三周?第一周做电路板,第二周焊元件,第三周调。调了五天,第一行字出来的时候是十一月二十八号。”

    他停下来,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屏幕上显示的是‘KUNLUN-0SELFTEST’。”他把缸子放下,看着那块屏幕,“就一行字,跑了一个小时没闪。然后就开始闪了。但没关系,闪就闪,字还在。”

    他转过身,看着吕辰:“你们第三版,改了什么?”

    “时钟分配网络。”吕辰说,“驱动能力翻了一倍。理论上,不会闪了。”

    陈高工点点头,没说话,弯腰把那个木箱子抱起来,放在桌上,解开麻绳,掀开军毯,打开盖子。

    箱子里,防静电盒码得整整齐齐。

    他拿起最上面一个打开,拿出一块芯片举到眼前,对着灯光看了看,然后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封装表面,光滑,平整,没有毛刺。

    “看着比上一版好。”他说。

    “工艺优化了一下。”钱兰说,“中试线那边,烧结温度调高了一点,气密性好了不少。”

    陈高工把芯片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然后把箱子抱起来,放在旁边的操作台上。

    “行,”他说,“下午就把这块换上。看看它还会不会闪。”

    吕辰看着那个显示器,屏幕上,自检程序还在跑。

    测试项目一项一项地过,每一项后面都跟着“OK”,最底下还是那两行“ERRORS:0”

    诸葛彪蹲在机箱侧面,用手指敲了敲铁皮,听那“咚咚”的声音。

    最后还是陈高工开了口。

    “你们别站着了,”他说,“过来看看这个。”

    他走到操作台前,从旁边的文件架上抽出一张二维卡,插进读卡机里,按了一下启动键。

    读卡机“咔嗒”一声,把卡片吞了进去。

    显示器上的字开始滚动。

    “MATRIXMULTIPLYTEST”

    “8×8MATRIXALOADED”

    “8×8MATRIXBLOADED”

    “PUTING……”

    然后,屏幕上开始出现数字。

    一行一行,一列一列,排成方阵。

    绿色的数字在黑色的背景上亮着,像棋盘上的棋子。

    “这是矩阵乘法的结果。”陈高工说,“8×8的矩阵,算完了,把结果打在屏幕上。一屏全出来,一眼就看完。”

    他指着屏幕右下角那行字:“你们看,47个指令周期,零错误。”

    吕辰等人又看了一会儿,甚至拆开研究了一下电路板。

    正讨论着显像管的磁场,夏先生的办事员来请。

    三人来到夏先生的办公室,夏先生给三人倒了一杯茶。

    “小钱、小诸葛、小吕,显示控制芯片做完了,恭喜你们!”

    吕辰三人受宠若惊,连忙正襟危坐。

    夏先生又道:“有了键盘输入、有了字符显示器、还有编程机,我们就有了建设昆仑1机的工具,这是一个了不起的成就。”

    他顿了顿:“今天喊你们三人来,是有一个问题,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吕辰心中紧张起来:“夏先生请讲!”

    “键盘有了,字符显示器有了,编程机也有了,昆仑-0机的生产就要提上日程。”

    吕辰小心道:“昆仑-0的小型科研机,定型了?”

    夏先生点点头:“定型了,型号KJ-0A,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小型机出来了,分布式辅助电路设计系统就要开始建设阶段,这个系统是给你们设计组用的,你们有什么想法。”

    吕辰三人对视一眼。

    过了两秒,吕辰放下茶杯:“夏先生,其实,最近我也在想一个问题。156厂那边要生产KJ-0A了,以后各单位都会有自己的机器。但有些单位一台可能不够用,所以我琢磨着,能不能两台机器共用一台存储柜,组成一个小系统?算力翻倍,大家就不用排队了。”

    夏先生点点头:“这个想法,跟咱们会上说的分布式系统是一个思路。两台机器加一个存储柜,就是分布式系统的最小规模。如果需求大,可以申请两台,自己组网。”

    吕辰顺着往下说:“两台能组网,那七八台呢?比如说二十五研究院的雷达站,要处理几十个通道的信号,一台机器算不过来,七八台并联,每台负责几个通道,最后把数据汇总。这不就是……一个专用的计算集群?”

    夏先生笑了:“你这个比喻很形象。雷达站确实需要这种算力。七八台机器并联,共享一个大存储柜,每台算一部分,最后合并结果。这就是分布式集群,多台小机器拼成一台大机器用。”

    吕辰想了想,又问:“夏先生,我还有一个问题,可能不成熟。昆仑-1的算力比昆仑-0强那么多,造出来之后,放哪儿用?如果只放在一个单位,其他单位用不上,是不是有点浪费?”

    夏先生端着茶杯,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吕辰说:“我在想,能不能让全国的KJ-0A都连到昆仑-1上?各地的科研人员在自己的终端上提交任务,昆仑-1统一调度,算完了把结果传回去。这样,一台昆仑-1的算力,全国都能用上。这不就是……一个全国性的计算网络?”

    他说完,自己也笑了:“我就是瞎琢磨,可能想得太远了。”

    夏先生放下茶杯,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个‘瞎琢磨’,琢磨到点子上了。”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起铅笔,在纸上画了两个图。

    第一个图:几个方块围着一个大方块,线从大方块连到每个小方块。

    “这是你说的雷达站方案,七八台机器并联,共享存储。这叫分布式集群,多台小机器拼成一台大机器。算力是叠加的,每台都在干活。”

    他又画了第二个图:一个大方块在中间,周围一圈小方块,线从每个小方块连到大方块,但小方块之间没有连线。

    “这是你说的全国网络方案。各地的KJ-0A是终端,昆仑-1是主机。终端提交任务,主机计算,结果传回终端。这叫主从式网络,算力集中在主机,终端只负责输入输出。”

    他放下铅笔,看着吕辰:“这两个方案,对通信协议的要求完全不一样。”

    吕辰凑过去看:“哪里不一样?”

    夏先生指着第一张图:“分布式集群,机器之间要频繁交换数据。A机算了一半,要传给B机接着算。所以协议要支持对等通信,任何两台机器之间都能直接传数据。地址空间不用太大,七八个节点就够了。但要求低延迟、高带宽,不然机器都在等数据,算力叠加不起来。”

    他的手指移到第二张图:“全国网络,终端之间不用通信,每个终端只跟主机通信。所以协议只要支持星型拓扑就够了,主机在中心,终端在四周。但地址空间要大,几十个、上百个节点都得能区分。而且要考虑流量控制,几十个终端同时提交任务,主机扛不扛得住?任务怎么排队?结果怎么返回?”

    他抬起头,目光有些凝重:“你说得对,这不是一回事。分布式集群的协议,解决不了全国网络的问题。”

    吕辰点点头:“我就是好奇。那是不是得两套协议?一套给分布式集群用,一套给全国网络用?”

    夏先生想了想:“不一定。可以在同一套协议框架里,定义不同的工作模式。点对点模式给集群用,主从模式给网络用。但……”他皱了皱眉,“现在的协议,连点对点都没做完,更别说主从了。”

    他坐回椅子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个问题,得找理论组一起讨论。陈教授他们一直在研究网络,苏联的文献里提过类似的想法。你说得对,昆仑-1的算力不能只放在一个地方,得让全国的科研单位都能用上。”

    吕辰笑道:“我就是随口一说,具体怎么做,还得夏先生您和陈教授他们定。”

    夏先生摆摆手:“你这个‘随口一说’,把两个不同层次的问题分清楚了。有些人会把它们混在一起,越想越乱。你能分清楚,说明你想透了。”

    吕辰三人从用户角度,对分布式电路设计辅助系统提了一些要求,然后才离开。

    回程的路上,风雪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嘎吱嘎吱地响。

    诸葛彪搓了搓手,呵出一口白气。

    “吕辰,你说的这个全国网络,要是真能成,那以后搞科研的人可省事了。我在想,到时候大家在自的办公室里,往KJ-0A里插一张卡片,敲几个键,就能调昆仑-1的算力。不用往京城跑,不用排队等机器,不用把数据录在磁带上扛过去。”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兴奋:“这不就是……坐在家里干活?”

    钱兰从前座回过头来,表情却没那么轻松。

    “想法是好,但问题也多。”她提出难题,“通信靠什么?现在的电话线,通话都经常断断续续,传数据能稳吗?一个计算任务跑几个小时,中间断一次,全白干。”

    吕辰点点头:“邮电部那边一直在搞载波通信,理论上能在电话线上同时传语音和数据。技术不成熟,但方向对。”

    钱兰又竖起一根手指:“就算线的问题能解决,数据格式呢?昆仑-1用的是二进制,终端这边是键盘输入的助记符,中间要有个翻译的过程。这个翻译程序放在哪儿?放在终端,终端的存储芯片装不下;放在主机,主机忙的时候顾不上。”

    诸葛彪插了一句:“那就在中间加一个‘翻译机’,专门干这个活。终端把助记符发过去,翻译机转成二进制,再发给昆仑-1。反过来也一样。”

    钱兰看了他一眼,没反驳,但也没点头。

    她又问了一个难题:“保密问题怎么解决?星河计划那么多涉密项目,数据在电话线上跑,万一被人窃听了怎么办?”

    车里安静了几秒,连两名战士都紧张起来。

    吕辰想了想,说:“加密。数据在终端先加密,到了主机再解密。加密算法不用太复杂,能防住普通监听就行。真正的高等级涉密项目,还是走专线、专人押送数据。”

    钱兰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

    “还有一个问题,”她的声音低下来,“诸葛彪说的‘翻译机’,如果真要做,本质上就是一台专用的通信处理机。这活儿,最后还不是落到咱们集成电路实验室头上?”

    诸葛彪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钱师姐,你这是提前心疼自己啊。”

    钱兰瞪了他一眼:“我是心疼你。到时候你画版图画到手抽筋,别来找我借人。”

    诸葛彪缩了缩脖子,没敢接话。

    车子碾过一个坑,颠了一下,风雪打在车窗上,沙沙作响。

    过了好一会儿,诸葛彪又开口了,这次声音轻了很多,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们说,要是真有那么一天,秦教授在西军电,汪传志在鞍钢,两个人各有一台KJ-0A,晚上十二点,昆仑-1开放,我们同时拨号上去,它那边怎么分?谁的活先算,谁的活后算?”

    吕辰想了想,说:“那就定个规矩。谁先连上谁先用,后面的排队。排队的时候,终端上显示‘您排在第二位,预计等待15分钟’。等轮到你了,机器‘叮’一声,你这边开始算。”

    诸葛彪眼睛亮了:“那要是排在第一位的那个人,算到一半停电了呢?”

    “那就保存进度,等他下次上线接着算。”吕辰说,“不能让人家白等半天,最后一无所获。”

    钱兰也接了一句:“还要设一个‘最高优先级’。有些任务是生产线上等着用的,耽误一分钟就是几吨废钢。这种任务插进来,应该能排到最前面。”

    诸葛彪笑了:“那这就不只是计算网络了,这是计算调度系统啊。”

    “对。”吕辰说,“就是调度。昆仑-1是算力中心,KJ-0A是终端,中间加一个调度器,管排队、管优先级、管断点续算。这套系统要是能跑通。”

    “那就是全国的科研单位,共用一台超级计算机。”诸葛彪把话接过去,声音里有一种压不住的激动。

    钱兰没说话,但也没反驳。

    过了一会儿,诸葛彪突然嘿嘿笑了起来。

    车上人都一脸惊奇的看着他:“怎么着?发噫症了?”

    诸葛彪嘿嘿道:“钱师组、吕辰,你们想想,这昆仑1白天肯定是要用来算实时任务的,算力会在晚上开放,如果秦教授有一台KJ-0A,每到晚上12点,他就守在KJ-0A前,拨号访问昆仑1,你们说说,这像什么?”

    吕辰想想一脸严肃的秦教授,深夜在小黑屋里访问昆仑1的场景,不自禁抖了一下,捶了诸葛彪一下:“你竟敢说秦教授是地下党,当心他来找你麻烦!”

    说完车上的人都笑了起来。

    车窗外,风雪渐渐小了。

    远处的天际,隐隐透出一线灰白。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某种密电码,一长一短,一短一长,消失在1966年冬天北京的晨风里。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