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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肖夏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可他心底却掠过一丝冷笑。
方才太子神色间的细微变化,他看得分明——这个提议,李建成并非不动心。
身为东宫之主,宫中想攀附他的人岂在少数?不必说远,贾府那位入宫为妃的贾元春,不正是太子一派的坚实倚仗么。
然而储君须维持体面,有些事纵使已下定决心,亦不可宣之于口。
又闲谈片刻,米肖夏告退离去。
走在廊下,他暗自思量:此番献上的计策若成,对李世民必是一记重击。
接连受挫,那位秦王总该感到痛了吧?
前次议事时,他当面驳了李元吉与魏征,又献上两策,如今已见成效。
这些日子,米肖夏一直在等——等李世民派人前来示好。
可至今毫无动静。
看来,他还做得不够。
不足以引起秦王府真正的重视。
所以这次,他送上了一条更狠的计谋。
米肖夏估摸着,待此计推行、见效之时,李世民便会真正觉出疼来。
到那时,自然会有人登门,与他商议改换门庭之事。
另一件事也近了:太子内府那口银宝箱的钥匙,需得成为李建成的心腹方能取得。
此计若成,太子对他必然更加倚重,拿到钥匙之日应当不远。
一切顺利,只待风来。
米肖夏嘴角微扬,眼底浮起些许自得。
谋划已毕,执行自有旁人安排。
米肖夏乐得清闲,转眼便是一月过去,时序已至暮春三月末。
这日下午,他将小石头唤到跟前。
“近来功夫练得如何?”
“好着呢!那套拳法我已经全会了!”
小石头咧嘴一笑,当即拉开架势演练起来。
有金刚不坏神功为根基,拳风刚猛,虎虎生威。
不多时收势站定,他凑到米肖夏面前,满脸期待:“公子,您看怎么样?”
“很好。”
米肖夏含笑点头,随即温声道,“是时候让你出去走走了。”
“到外头见见世面如何?”
刚得了赞许,少年正暗自欢喜,紧接着的话却让他愣住,嘴角随即垮了下来。
“少爷,您是不是嫌我累赘,想赶我走了。”
“……”
米肖夏一时语塞。
眼前人明明已近弱冠,神情却还像个半大孩子。
“并非要赶你走,更不是觉得你无用。
正因你如今本领渐长,才该出去历练一番。
唯有经些风雨,将来才能真正成为我的臂助。”
他扶着少年的肩,温言细语地劝解。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少年总算似懂非懂地点了头,可眼里仍汪着两泡委屈,依依地望着米肖夏。
“那我该往哪儿去呢?”
少年吸了吸鼻子,低声问道。
“天地广阔,何处不可往?读万卷书,亦需行万里路。
不论是仗剑而行,还是游历四方,多走走、多看看,自有裨益。”
米肖夏微微一笑,随即又略略蹙眉。
“不过既然要闯荡,总得有个像样的名号。
‘小石头’这称呼未免随意,得改一改。”
“那请少爷赐名吧!不然这样——您叫米肖夏,我便叫米小肖夏,可好?”
“……你既以石为名,便姓石罢。
如今你已是堂堂男儿,男儿处世,贵在敢作敢当。”
“那我叫石敢作!”
“……”
米肖夏再次无言。
敢作?这小子究竟想“作”
什么?
“要不……叫石敢当?”
见米肖夏眉头未展,少年挠挠头,又冒出个主意。
“石敢当?”
这三字入耳,米肖夏心头蓦然一动。
方才他不过顺口一提,未料少年竟自择了这样一个名字。
说来也巧,此方天地尚无“石敢当”
之名号。
既然如此,谁先唤得,便归谁所有。
“好!自今日起,你便是石敢当!”
米肖夏眼底一亮,重重拍了拍少年肩头,声调里透着欣然。
“噢。”
少年懵懂地点点头,并不明白主人为何忽然这般开怀。
米肖夏备了些盘缠,又为他牵来一匹骏马。
次日晨间用 ** 食,便将少年送出了门。
至于他是否会前往泰山,是否会成为那座山岳的“石敢当”
,皆已不要紧。
让小石头外出游历,固然是为磨砺心性、开阔眼界;但更深一层,米肖夏实是想让他暂且远离长安。
光阴一天天流逝,距离那场宫门惊变愈来愈近。
纵是米肖夏,亦不敢断言自己能在此番 ** 中全然安稳。
故此,为求周全,他须得先将身边之人安置妥当。
小石头的武艺已颇有根基,年纪也到了该历练的时候,让他远走江湖、避开这潭浑水倒是个妥当的主意。
然而除了小石头,真正让米肖夏悬着心的还是沈细娘与许宣——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一个心性未定的孩童,若不将他们安置在眼前,米肖夏如何能安心?
思来想去,唯有去求警幻仙子一途,请她容二人暂居地仙界的遣香洞中。
倘若仙子应允,米肖夏还想将妙玉也一同带去。
那里不仅安稳,更有助于修行进益。
诸般计较虽已落定,日子却仍如流水般平淡淌过。
转眼到了四月初一,李世民那边终于派人寻上了门。
***
困守长安,犹如蛟龙搁浅于滩涂。
李世民曾向李渊 ** 离京镇守洛阳,却遭李建成与李元吉联手拦阻——这背后自是少不了米肖夏的指点。
计划落空,李世民心中郁结难舒,不久又察觉太子府竟在暗中收买他麾下之人。
起初他并未太过在意,此类伎俩向来不曾断绝。
可当查出府中更丞已被买通,连宫禁守卫也悄然调换,李世民才骤然惊觉:此次出手,与以往截然不同。
他暗自纳罕,李建成何时变得如此机敏?
直至近月,李渊待他日渐冷淡,经人多方探听方知,竟是后宫嫔妃不时吹拂耳边阴风。
李世民霎时惊出一身冷汗——枕边细语有时比狂风更摧人心魄。
也正是此时,他确信李建成背后必有高人指点。
那般阴柔手段,断非太子本人所能构想。
几番查探,所有线索皆指向新任太子舍人米肖夏。
此人出现之时机太过巧合,而随后的印证更让李世民确信:这一连串毒计,皆出自此人之手。
***
长安城内一处寻常民宅,中年男子端坐椅中,目光平静地望向米肖夏。
“你是个人才。”
他开口说道。
“不知大人如何称呼?”
米肖夏悄然运转望气之术,只见对方头顶不仅萦绕着一缕金色皇气,代表官运的赤色之气更是炽烈如焰——此人位极人臣,已不言而喻。
“我复姓长孙。”
“原是长孙大人。”
米肖夏恍然颔首。
朝中复姓长孙者虽有几家,但能在此刻代表秦王前来的,唯有长孙无忌。
眼前之人不过三十出头,却已是朝中重臣,更是李世民的内兄。
而在米肖夏知晓的将来,此人将是凌烟阁上位列榜首的勋臣。
李世民终究派人前来联络,只是米肖夏未曾料到,来的竟是这般深藏不露的人物。
长孙无忌在秦王府中地位仅次于李世民本人,他的到来,已足以表明秦王对此事的重视。
米肖夏之所以能让李世民感到切肤之痛,正是因长孙无忌所言——此人确有非凡之处。
“智者当择明主而辅,以先生之才,何不另寻高枝……”
“不必多言,若要易主,你们能许我什么?”
长孙无忌腹中早已备好长篇大论,谁料刚起话头便被米肖夏含笑截断。
“这……”
纵是善辩如长孙无忌,此刻也一时语塞。
他怔怔望着对方,片刻才回过神来,心中暗叹此人果然不循常理,难怪当初能献上那般不拘一格的计策。
“天下大势终有所归,秦王雄才大略,必成江山之主!”
既然米肖夏如此直截,长孙无忌索性也敞开天窗:
“他日若得从龙之功, ** 显爵、金银玉帛,岂非尽在掌中?”
“ ** 厚禄?”
米肖夏嘴角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轻轻摇头。
寻常人卷入朝堂纷争,所求无非功名利禄。
但他所求的乃是长生之道,凡尘荣华于他不过过眼云烟。
“我要丹书铁券。”
“丹书铁券!”
四字一出,长孙无忌神色骤变,眼中掠过惊愕。
所谓丹书铁券,乃是 ** 赐予重臣的护身符契,除却谋逆大罪,皆可抵免一死。
民间常言,这便是免死金牌!
官职能罢,财帛可抄,唯有这铁券一旦赐下便难以收回。
它虽无实权,却令见者皆须低眉。
长孙无忌沉默良久,目光沉沉落在米肖夏脸上。
这要求的分量,实在非同小可。
米肖夏却安然 ** ,仿佛在闲候茶凉。
“此事我无法应允,你不妨另提他求。”
许久,长孙无忌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决绝。
“那便不必再谈了。”
米肖夏竟更无犹豫,当即起身离去。
望着那道毫不犹豫的背影,长孙无忌仍坐原处,眉头微蹙。
短短几句对谈,已让他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滞涩——那是脱离掌控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