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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到长安时,米肖夏曾借道地仙界回过金陵一趟。
那时小石头不在家中,米肖夏未多停留,只留了一封书信,嘱他尽快赶来长安相聚。
两地往返,于他并非难事——那枚神职金牌可设三道门户。
地仙界那端皆在遣香洞中,人间这头,一道留在金陵旧居,一道新设于长安宅内。
如此,只消心念一动启开门户,便能借地仙界瞬息穿梭于两地之间。
原先在苏州折冲府也曾设过一道门户,如今已撤去,空出的名额正好留作急用。
不论身在何处,只要设下门户,便可遁入地仙界。
对米肖夏而言,那不止是一条捷径,更是一道危急时的退路。
再有十来天光景,小石头便能抵达长安。
自打去了苏州任职,米肖夏便再没见过这位故人,也不知他那金刚不坏的身手如今练到了何等境界。
“金陵还是得回去一趟的。”
米肖夏心中盘算着。
金陵吴宫里还藏着一只未曾开启的金宝箱,只是孙吴后人的线索始终渺茫,这才一直搁置。
而比宝箱更紧要的,是妙玉。
玄武门那场 ** 日渐迫近,贾府的命运吉凶难料,米肖夏觉得,是时候将妙玉带出大观园了。
至于安顿之处,他想到了地仙界的遣香洞。
不过此事须先与警幻仙子商议,成与不成尚是未知。
凡事总得一步步来,眼下最要紧的,是在长安稳住脚跟。
这日上午,日头已升得老高,米肖夏才不紧不慢地往太子府去应卯。
“嗯?气氛不对。”
一向森严肃穆的太子府,今日却人人步履匆忙,神色惶惶,仿佛大难临头。
“完了……这下全完了!”
“谋逆是天大的罪过,搞不好咱们都得跟着掉脑袋!”
“殿下怎如此糊涂,竟与那杨文干一同谋反……”
“唉!听说秦王已将证据呈予圣上,太子已被囚禁,大势已去啊。”
“咱们该怎么办?逃吗?”
“逃?普天之下,能往哪儿逃?等死罢了!”
沿途的低语碎言零零星星飘入耳中,米肖夏听力极佳,东拼西凑间,终于明白了大概。
“杨文干谋反?”
他脚步一顿,心中泛起疑惑。
这事,怎么到此时才被掀开?
据他所知,武德七年六月,李渊前往宜君县仁智宫避暑,携李世民与李元吉同行,留太子李建成镇守长安。
不久却得密报,称李建成与庆州都督杨文干暗中勾结,正私筹军械、图谋不轨。
李渊震怒,急召李建成至仁智宫面圣。
李建成惊惧交加,孤身赶赴行宫,伏地叩首不止,前额磕得血肉模糊,几乎昏厥。
然李渊余怒未消,下令将其囚禁,每日只供粗粮淡饭。
“怪了……难道时间推迟了?”
可如今已是武德八年二月,此事为何迟迟才发作?
况且听那些人的议论,眼下情形与他所知的历史亦有出入——史载告发在先,杨文干起兵在后;而此时却是杨文干先反,李世民领兵平乱,抄检其府时偶然发现与李建成往来的密信,随即奏报天子。
清晨时分,李建成踏入宫门后再无音讯。
宫中密探传来消息,称李渊震怒,已将太子囚禁。
“倒是有趣。”
将前因后果串联起来,米肖夏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李建成与李世民相争,眼下明明占据优势,何须铤而走险举兵谋逆?何况区区杨文干,岂能撼动秦王分毫?
太子的根基全系于李渊一身,起事胜算渺茫却风险滔天。
以李建成之精明,怎会做出这等自断根基的蠢事?
更值得玩味的是,所有证据皆由李世民呈上。
虽看似铁证如山,却难免令人怀疑——这是否又是一场精心构陷?
虽属推测,却已逼近 ** 。
无论如何,李建成确已身陷囹圄,局势陡然转劣。
米肖夏轻啧一声,才入长安便卷入这般漩涡,实属时运不济。
“奏疏拟得如何了?”
“快好了,尚有几句需斟酌润色。”
“务必写得周全,太子谋反与吾等无关,咱们从头到尾皆不知情啊!”
沉思间已踱至门前,只见王忠三人正围在一处撰写奏章。
听其言辞,非但不为太子辩白,反倒急于划清界限。
米肖夏心底冷笑:三个蠢材,正好借来演场好戏。
“尔等背主忘恩之徒!”
他在门槛处站定,清了清喉咙,抬手指向三人厉声呵斥。
“何人?米肖夏?”
“你骂谁背主忘恩!”
“你才是 ** 之辈!”
三人惊得险些跳起,见是米肖夏方定下心神,随即梗着脖子高声反驳。
“太子蒙难,尔等不思营救,竟敢落井下石!”
米肖夏作痛心疾首状,字字铿锵,声调刻意扬高,几乎传遍半个府邸。
“殿下平日待我等不满,今遭冤屈,正该联名向陛下陈情。
纵使无用,大不了陪殿下共赴生死!可你们——竟急着撇清干系,不是背主忘恩是什么!”
他嗓音愈发明亮,此刻府中人心浮动,闻声渐聚的仆从侍卫越来越多。
“要与殿下划清界限……”
众人听罢原委,目光纷纷投向王忠三人,各自心底暗潮翻涌——自己是否也该早作打算?
“你血口喷人!”
“对!米肖夏信口雌黄,诬陷忠良!”
“诸位切莫听信此人胡言!”
急于与东宫划清界限,但毕竟尚未有定论,何况此处仍是太子府邸。
王钟等人岂敢认下,慌忙矢口否认。
“我亲耳听闻亲眼所见!莫非我成了聋子瞎子!”
“你们可不正是又聋又瞎!”
“忘恩负义,不知廉耻!”
“米肖夏休要信口雌黄!”
……
围观者众多,米肖夏索性将戏做足,捶胸顿足地与王钟三人争执不休。
“何事喧哗!成何体统!”
正闹得不可开交,外围忽然传来一声冷斥。
人群随即分开,一名中年男子缓步走入。
见到此人,众人皆退后让路,微微垂首以示恭敬。
米肖夏抬眼望去,也不由得心头一震。
此人气度沉凝,最令人惊异的是,他头顶竟浮现赤色称号,修为已达欲界极致,赫然是第六重境界!
米肖夏暗自诧异:此人并非僧侣,看装束似是东宫属官,怎会有如此高深修为?究竟是何来历?
“魏大人。”
旁侧已有人躬身行礼。
一个“魏”
字入耳,米肖夏霎时明了——来者正是魏征。
魏征乃贞观朝一代名相,千古谏臣之首。
太宗曾言“以人为镜,可明得失”
,视其为明镜。
然在武德年间,玄武门变故之前,魏征实为太子李建成麾下谋臣,乃是东宫心腹。
至于《西游记》中魏征梦斩泾河龙王一节,更暗示其与天庭渊源匪浅,身负修为倒也不足为奇。
“何事在此喧闹!”
魏征此时官阶虽非极高,却是太子近臣,在东宫属官中地位尊崇,一言既出,满场肃然。
“禀大人!此三人正撰写奏疏,急于与太子殿下切割关系!”
未等王钟三人反应,米肖夏一个箭步上前,夺过那三份奏本,边呈递边高声禀报。
“哎呀!”
奏本被夺,三人顿时面色惨白——这分明是铁证。
论及机变,他们终究逊了一筹。
方才米肖夏与他们争得面红耳赤却未夺奏疏,令他们以为有机可乘。
此刻魏征一到,米肖夏骤然出手,直取要害!
“此等奏疏……哼!”
魏征扫过奏本内容,目光如冰刃般刺向王钟三人,重重冷哼一声,随即将奏本收入袖中。
他转而看向米肖夏:
“你唤何名?”
“下官米肖夏,新任太子舍人。”
“原来是你。”
魏征目光微动,若有所思。
魏征的目光落在米肖夏身上,微微颔首。
“不错,你很不错。”
“大人过誉了。”
米肖夏面上露出诚惶诚恐之色,心底却是一片了然——这番算计,看来是成了。
待魏征遣散众人、独自离去后,王钟等三人虽向米肖夏投来怨愤的一瞥,终究心中惶然,未敢多言。
米肖夏清楚,依照他所知的脉络,李建成不久便会安然回府,圣眷未必有损;即便在此间天地,李渊也未必真会动摇太子的地位。
他暗自莞尔。
方才与王钟等人的争执,本就是他刻意为之,不过是要借这 ** 递上一份忠忱。
世人多爱锦上添花,雪中送炭者却少。
待太子平安归来,自然会记得这份在晦暗时分表露的赤诚。
至于王钟那几个愚钝之徒,不过恰巧成了他往上一步的垫脚石罢了。
“时机正好。”
当夜,正值米肖夏轮值守卫。
他立于庭中,望着太子府内惶惶不安的人影,轻轻摩挲着掌心。
按理说,太子府中应当藏有贵重之物,只是多半置于隐秘之处,譬如内院深闺。
眼下府中人心浮动,正是暗中探看的好机会。
**城门失火,往往殃及池鱼;可若池中卧着的并非鱼,而是鳄呢?
米肖夏所知的往事里,李世民于玄武门伏击李建成与李元吉,随后将二 ** 儿亲眷尽数诛灭。
至于两府属官的结局,史册并未详载——后世所传的笔墨,早经李世民左右润饰,其中真伪,实难尽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