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血红的夕阳挂在北平城头的城垛子上。
越野摩托车发出低沉的轰鸣声,碾过城外带着冰茬子的土路,稳稳地停在了德胜门外。
这趟燕山之行,可以说是满载而归。
如今这年头燕山深处,还没被祸害干净,野物多得就像不要钱似的。
鲜儿的摩托车后座两边,挂满了一溜灰毛野兔和羽毛鲜艳的野鸡。
而王昆那辆车,更是拿粗麻绳五花大绑着一头七八十斤重的肥硕野狍子。
鲜儿摘下皮帽子,一头乌黑的头发被寒风吹得有些乱。
白皙的脸蛋冻得通红,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身上那股子小鸟依人的怯懦早没了影,俨然是一副满载而归的女胡子派头。
两人正在城门口排队等候巡警查验进城。
正巧旁边专门给达官贵人留的特殊通道上,几辆挂着外国使馆和洋行牌照的黑色福特汽车也正缓缓往前挪。
“王先生?哦,上帝啊!真的是您!”
中间一辆福特车的车窗摇了下来,探出一个梳着背头、戴着金丝眼镜的白人脑袋。
正是那个在六国饭店里,对王昆大放厥词、骨子里透着华尔街傲慢的杜邦财团大班——理查德。
王昆挑了挑眉,嘴里咬着根没点火的雪茄:“哟,理查德先生,这么巧?”
理查德看着王昆这副跨着摩托满身硝烟味,后座上还绑着头死狍子的粗犷打扮,蓝色眼珠子里闪过掩饰不住的惊奇。
他赶紧推开车门走下来,丝毫没有在意地上的泥水脏了自己定制的皮鞋,热情地伸出双手:
“王先生真是好兴致!
这种充满了雄性荷尔蒙的狩猎运动,在华尔街可是顶级富豪才玩得起的奢侈品。”
理查德这会儿的热情,跟那天在饭店里的高冷说教判若两人。
他是个典型的美国吸血鬼掮客。
这几天他私下里把王昆的底细又重新摸了一遍。
虽然没查出什么实质性的根脚。
但摩根大班的身份是真的,手里大把花不完的美金也是真的。
有钱有身份,这就足够了。
这是一位优质的挚爱亲朋!
特别是王昆那天随口提了一嘴重工业投资,就像猫爪子一样,天天挠着理查德的心。
他虽然嘴上说远东不适合搞重工业,那是为了维持西方列强在华夏的工业产品倾销垄断。
但如果王昆非要砸钱建厂,那就不一样了。
只要王昆出钱,理查德完全可以利用自己在军工和机械制造领域的人脉,在中间大肆倒卖二手机器设备,从中狂吃回扣和差价。
这可是价值一笔几十几百万米金,稳赚不赔的巨额买卖!
他相信只要王昆真想搞,一定少不了他帮忙。
摩根虽然是第一财团,但第一实业财团非他们杜邦莫属。
“王先生,”理查德凑近了,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蛊惑。
“您提到的投资重工业的宏伟计划,我这几天深入思考了一下。
我觉得您的眼光是超越时代的。
如果您今晚有空,我想邀请您共进晚餐,我们可以详细聊聊。”
王昆看了一眼这个唯利是图的洋鬼子,心里暗笑。
这他娘的资本家,只要利润足够高,他连绞死自己的绳子都敢卖。
“行啊。”王昆无所谓地耸耸肩。
他转头对鲜儿交代了一句:“你骑车带着这些野鸡野兔先回家,让文三找人处理了。
我晚上可能晚点回去。”
鲜儿乖巧地点点头,重新戴上皮帽子,轰了一把油门,带着一溜烟的尾气进了城。
王昆下了摩托车,解开后座上的麻绳,单手拎起那头血还没流干的死狍子。
在周围巡警和百姓看怪物的眼神中,大摇大摆地坐进了理查德那辆散发着高级香水味的福特车里。
“理查德,找个人帮我开摩托车。”
……
半个多小时后,车子稳稳停在六国饭店的台阶下。
王昆提着死狍子,像个进城卖山货的猎户一样,在理查德的陪同下,直接杀到了饭店的后厨。
这可是北平城最顶级的西餐后厨。
王昆“砰”的一声,把几十斤重的死狍子扔在光洁如新的大理石案板上,把那个戴着高帽的法国大厨吓了一大跳。
“听好了。”王昆指着那头狍子,用一口流利的英语吩咐道。
“这玩意儿别给我乱炖。
给我取最嫩的大腿肉和里脊,用你们最好的红酒腌制,多放点黄油和黑胡椒,给我拿炭火烤了!
烤不熟或者烤老了,我砸了你的厨房!”
法国大厨看着那血呼啦嚓的玩意儿,本想抗议这种野蛮的烹饪方式。
但看了看王昆那杀气腾腾的眼神,再看看旁边拼命使眼色的理查德,果断地咽了口唾沫,连连点头:“Yes, sir!”
安排好晚餐,两人来到了二楼豪华雅座。
理查德开了一瓶上好的拉菲,亲自给王昆倒上。
“王先生,不瞒您说,今晚除了我,我还冒昧地邀请了另外一位客人。”
理查德轻轻晃动着高脚杯,语气里带着几分神秘。
“哦?洋鬼子还是本地人?”王昆靠在沙发上,点燃了雪茄。
“是一位本地的实业家。”理查德微笑着解释,一点也不在意王昆指着和尚骂秃驴。
“这位先生目前在京郊经营着一家规模不小的机械修理厂。但他的野心不仅于此。”
理查德身体前倾,开始推销自己找来的这枚棋子:
“他是个对钢铁工业极其狂热的人,做梦都想在北平建一座能自己炼钢、自己制造大型机械的工厂。
我觉得您有资金和雄心,他有技术和本地人脉,而且他急需资本的注入。
你们两位如果见面,一定会有非常愉快的共同话题。”
王昆吐出一口青烟。
理查德这孙子,是给自己找了个出面干脏活、跑腿的“白手套”啊。
等厂子建起来,理查德卖高价设备,这个本地老板负责跟当地政府和地痞流氓打交道。
而他王昆,就是那个出钱的冤大头。
不过,王昆其实对办厂真没什么执念,他那天的豪言壮语纯属为了恶心人。
今天答应来吃饭,就是闲得无聊,想看这洋买办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行啊,见见无妨。”王昆漫不经心地答应着。
就在这时,雅座的包厢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股浓郁的烤肉香味先飘了进来。
侍者推着餐车,上面摆着两大盘滋滋冒油、香气扑鼻的法式红酒烤狍子肉。
紧跟着侍者走进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
这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料子极好的暗花长衫,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
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面相看着文质彬彬,像个教书先生。
但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却时不时闪过生意人特有的精明与圆滑。
这会儿他正拿着一块白手帕,不停地擦着额头上的细汗,显得有些局促和焦急。
“哎呀,理查德先生,真是不好意思,鄙人来迟了,当罚!当罚!”
中年男人一进门就连连拱手作揖,满脸堆笑地解释:
“厂里那台从英国进口的机器突然卡了壳,
这不一收拾好,紧赶慢赶就过来了,还是冲撞了两位大老板,恕罪恕罪。”
王昆手里拿着刀叉,正准备切肉,听到这话,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临时凑的局,没那么多规矩。坐吧,尝尝这山里刚打的野味。”
理查德站起身,满面春风地做起了介绍人。
“王先生,这位就是我跟您提起的,对重工业极具热情的本地实业家。”
理查德指了指那个中年男人,又转头向他介绍王昆:
“这位是王昆王先生,华尔街的顶级投资人,您不是一直想要一笔雄厚的资金来扩建厂房吗?
王先生就是您最大的机会。”
中年男人一听“华尔街顶级投资人”,眼睛猛地一亮。
他赶紧上前两步,双手从长衫里掏出一张名片,恭恭敬敬地递到王昆面前。
“王老板,久仰久仰!能认识您这种手眼通天的人物,真是我前世修来的福分。”
中年男人微微弯着腰,脸上堆着那副逢场作戏的标准笑容,清清楚楚地报出了自己的名号。
“鄙人,娄振华。”
“咯吱——”
王昆手里的纯银餐刀,在白瓷盘子上猛地划出了一道极其刺耳的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