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近有聚居点吗?”陈星灼突然换了个话题,“昌都市区什么情况?”
大汉一怔,显然没跟上她的思路。他张着嘴,愣了好几秒,才艰难地组织语言:“有、有的……昌都有人……很多人……但我们进不去。”他喉结滚动,“要‘贡献’,要劳力,或者拿东西换……我们什么都没有……”
他身后另一个男人突然开口,声音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懑:“他们在城里吃香的喝辣的,外围这些村子、窝棚,多少人饿死、病死!我们就是想活下去,有什么错!”
“少说两句!”大汉回头低吼,眼眶却红了。
陈星灼和车里的周凛月交换了一个眼神。
周凛月轻轻摇了摇头,表情复杂。她明白陈星灼在想什么,也知道她们不可能因为这几个人“可怜”就真的放下戒备。末世三年,可怜的人太多了,她们帮不过来,也不该把资源和仁慈随意挥霍。但此刻,看着这群连打劫都打不利索、饿得连凶相都装不出来的男人,要说毫无触动,那是假的。
陈星灼收回目光。她握着霰弹枪的手依然稳定,枪口依然低垂。
“这条路通往昌都,你们应该知道。”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我要过去。路障,你们自己挪开,还是我替你们拆?”
大汉沉默了几秒。他回头看了看身后几个同样面黄肌瘦的兄弟,又看了看那道用破木头和废铁丝勉强搭起来、此刻在风中摇摇欲坠的路障。
他松开握着千斤顶手柄的手。
那只手垂落的时候,像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他慢慢弯下腰,把手柄放在地上。不是投降,更像是放下某种扛了太久、早已扛不动的负担。
“挪开。”他的声音沙哑至极,几乎被风吹散,“我们自己挪。”
他转身,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那根支撑路障的木杆才稳住身形。他招呼身后的人:“挪开,让路。”
那几个男人沉默地走上前,七手八脚地拆卸那道简陋至极的路障。有人用力过猛,麻绳直接断了;有人搬木杆时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那捆散开的铁蒺藜哗啦掉在地上,拖出一道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空旷的山路上荡出回响。
陈星灼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她没有把枪收起来,也没有上车,只是静静看着。
周凛月推开车门,走下来,站到陈星灼身边。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那些男人忙碌。他们动作笨拙,毫无章法,饥饿让他们的体力比外表看起来更差,一根普通的木杆,两个人抬着还摇摇晃晃。
路障被拖到路边,歪歪扭扭堆成一堆。公路中间腾出了足以容一辆车通行的空间。
大汉转过身,看着陈星灼和周凛月。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麻木,是疲惫到极致之后那种近乎真空的空白。他没有再开口说什么“求求你们”或者“行行好”,也没有试图讨要任何东西。他只是让开了路。
他的兄弟们也默默地站到他身后。有人垂着头,有人茫然地看着地面,有人偷偷瞥一眼那辆越野车,又迅速垂下眼帘。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以及远处隐约的江水轰鸣。
陈星灼看了他们几秒。
她转身,拉开后座车门,把手里的霰弹枪递到了周凛月的手里。然后她弯腰,取出了几样东西。
一袋十公斤装的大米。真空包装,还没开封。
两箱压缩饼干,军用口味,整整二十四包。
一箱俄罗斯的三餐军粮,也是24包,一天一包,一包三顿,一个人,能吃24天。
一条烟,
她没说话,把东西放在地上,然后上车,关门,发动引擎。
周凛月也上了车。她透过车窗看着那几个呆呆站在路边的男人,轻声说:“那些够他们吃一阵子了。”
“嗯,要是他们还拖家带口的话,应该也吃不了多久。”她挂挡,松刹车,小越野缓缓启动,从那道已经被清空的路障位置驶过。
后视镜里,那个大汉愣了很久。
他慢慢走上前,颤抖着手摸上那袋米,像触摸某种不该存在于人间的神迹。他回头朝陈星灼她们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嘴巴张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弯下腰,把米袋紧紧抱在怀里,抱得那么紧,像溺水的人抱住唯一的浮木。
他身后那几个人,有人蹲下去,捂着脸,肩膀剧烈抽动。有人站在原地,泪水无声滑过凹陷的脸颊。那个年轻的小伙子,低头看着那箱压缩饼干,喉结滚动,嘴唇抖得像寒冬里赤身裸体的人。
陈星灼收回目光,踩下油门。
越野车在破碎的公路上加速,卷起一路烟尘。后视镜里,那些模糊的人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道路尽头。
车内有很久的沉默。
周凛月轻声说:“如果他们继续拦路抢劫,下一次遇到的,可能就不是我们了。”
“嗯。”
“但他们至少这几天不会饿死了。”
“嗯。”
周凛月没有再说话。她把头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雪山和峡谷,眼神悠远。
陈星灼握着方向盘,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
昌都市区的轮廓,隐约出现在地平线尽头。
五十公里,转眼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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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接近昌都,道路两旁的景象逐渐有了微妙的变化。不再是纯粹的荒芜与废墟,而是开始出现零星的人类活动痕迹——不是马强那种阴魂不散的尾随者,也不是刚才那伙饿得连抢劫都费力的可怜人,而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贴近“聚居”二字的生存形态。
高速公路两侧,棚户区开始零星出现,随后逐渐连成片。说是棚户区,其实是各种废弃材料拼凑起来的临时住所:生锈的波纹板、褪色的帆布、破损的防水油布、拆解开的旧集装箱……所有能遮风挡雨的东西,都被人们从废墟里翻出来,搭建成勉强能称之为“家”的庇护所。这些棚子依着公路两侧的缓坡和碎石滩而建,挤挤挨挨,像一片片灰褐色的蘑菇,在这片海拔三千多米的高原上顽强生长。
比棚户区更让陈星灼和周凛月意外的,是那些被精心围起来的“田地”。
那不是什么规整的农田,而是沿着河谷阶地和山脚缓坡开垦出的一片片不规则地块。有的地方用碎石垒成矮墙,有的地方围着废弃铁丝网,还有几处甚至能看到用旧轮胎和木板搭建的简陋棚架,上面爬着干枯的藤蔓——应该是某种攀爬作物留下的遗迹。地里稀稀拉拉长着一些她们认不出的绿色植物,看起来不像传统的高原作物青稞,更像是某种耐寒的蔬菜或根茎类植物。
最引人注目的,是每片“田地”旁边都有人看守。
有的田边搭着仅供一人容身的窝棚,有人坐在里面,目光如鹰隼般盯着路过的人。有的田里直接有人在劳作,但劳作的同时,眼睛不断扫向四周。还有几片看起来成色较好的地,周围甚至架起了简陋的了望台,上面堆着石块——显然是用来对付偷盗者的武器。
“他们……在种地。”周凛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的人拼尽全力守护的那点绿色,再想到刚才那几个饿得铁棍都拿不稳的拦路者,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触涌上心头。
陈星灼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观察。她看到有些田里引来了细细的水流——应该是从附近支流或山泉开凿的简易水渠。三江流域在这里交汇,金沙江、澜沧江、怒江及其无数支流在这片高原上切割出密集的水网,水源确实不是问题。
但蛋白质呢?维生素呢?
她们看到有些棚户外面晒着细小的鱼干,应该是从江里捞上来的高原冷水鱼——那种鱼长不大,顶多巴掌大小,但聊胜于无。还有一些棚子外面挂着剥了皮的动物皮毛,灰褐色的,像是高原兔或者旱獭。更有人拿着简陋的弹弓在棚户区外围游荡,偶尔瞄准路过的鸟类或旱獭。
勉强活着。陈星灼在心里下了判断。这些人,在这海拔三千米以上的高原,靠着江水、野物、和艰难开垦的薄田,勉强活着。比挣扎在洪水和饥饿边缘的那些人好一些,但也仅仅是“好一些”而已。
她们的车子从棚户区边缘驶过,那些或劳作或守望的人们,纷纷抬起头,朝她们投来目光。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戒备,有打量,还有一丝麻木。没有恶意,没有拦路,甚至没有太多情绪波动——就像看一个稀罕但与自己无关的东西,远远地看着。
偶尔有孩子从棚子缝隙里探出脏兮兮的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辆疾驰而过的越野车,嘴唇翕动,不知在说什么。他们的父母会迅速把孩子拽回去,拉上破烂的布帘,隔绝掉那道目光。
周凛月注意到,有几个看起来像是负责巡逻的男人,站在棚户区的边缘,手里拿着棍棒之类的东西,但也没有上前拦车。他们只是盯着,目送车子驶远,然后继续巡逻自己的地盘。
“这里……好像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周凛月轻声说,“有耕种,有捕猎,有分工。可能已经有人管理,或者至少达成了某种默契。”
“嗯。”陈星灼点头,“而且他们应该经常能看到车。”她扫了一眼前方,棚户区边缘有一块空地,停着几辆破旧的车辆。有的被拆得只剩骨架,有的歪歪扭扭还能看出原形。轮胎全没了,用石块垫着。显然,这些车要么是彻底报废后被遗弃在这里,要么就是被拆解用作其他用途。
难怪没人拦她们。在这里,车子虽然稀罕,但并非没见过。而且能开着车从远处来的,要么是有实力的幸存者,要么是有背景的团队——无论哪一种,都不是这些连饭都吃不饱的棚户区居民愿意主动招惹的。
车子继续前行。棚户区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更多被清理过的土地、更规整的田垄,以及一些用相对完好的建筑材料搭建的、看起来更结实耐用的房屋。这表明,她们正在接近这个区域的管理核心——或者至少是更有组织的聚居点。
陈星灼和周凛月没有停车。她们从空间里取出汉堡和罐装可乐,在车上解决了午餐。汉堡的肉香被车窗密封得很好,没有飘出去招来不必要的麻烦。可乐的甜辣气泡在舌尖炸开,在这缺氧的高原上,居然带来一种奇异的提神感。
透过车窗,她们看到路边偶尔有独自行走的人,背着破旧的背篓,步履蹒跚。也看到几个聚在一起、似乎在交换物品的小摊——用一块破布铺在地上,摆着几把干菜、几条鱼干、几块兽皮、几个锈迹斑斑的工具。最原始的物物交换,在这片末世的高原上,重新成为日常。
越往前,道路越趋于平整。虽然仍然是那条坑洼破碎的公路,但明显有人清理过——大的石块被推到路边,塌方处被人用碎石简单填平,一些严重的坑洞甚至填了土、压实,虽然简陋,但确实能过车了。
昌都市区,近了。
终于,在转过一个漫长的山弯后,她们看到了那座被群山环抱的城市轮廓。
昌都,藏语意为“水汇合处”,是三江并流区域的核心。末日前,它是西藏东部的重镇,连接川、滇、藏的交通枢纽。此刻,陈星灼和周凛月看到的,是一座感觉荒废了一半、但又顽强立着的城市。
金沙江的支流穿城而过,新城部分和靠山的地带——房屋依然矗立,窗户黑洞洞的,墙体上爬满岁月的斑驳。更远处,半山腰甚至能看到一些色彩鲜艳的藏式民居,错落有致地分布在缓坡上,远远看去,竟有几分末世前旅游画册里的味道。
但真正的变化,在接近市区的时候出现了。
又是一道路障。
但这一道,和之前遇到的所有路障都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