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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28章
    好几次,陈星灼利用路况和车技,暂时甩开了他们一段距离。当她们找到一处相对隐蔽的弯道或崖下空地,停下车,匆匆吃点东西,检查车辆,或者只是喘口气时,用不了多久——有时是半小时,有时是一两个小时——那熟悉而令人厌烦的黑烟和引擎噪音,就会慢悠悠地从后方道路的拐角处出现,然后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停下,如同一只耐心极佳的秃鹫。

    

    这种如影随形、挥之不去的压力,是钝刀子割肉。它不立即致命,却持续不断地消耗着两人的精力、耐心和安全感。

    

    直接冲突的时机未到或者说,陈星灼是一直在犹豫,彻底甩脱又难以实现,对方似乎对这条路也很熟,而且那破车和驾驶者都有股邪门的韧性,而且西景线到芒康那边才分出两道去昌都,走小路又会增加不少不确定的麻烦,实在是被动忍受又实在憋屈。她们的生活质量,或者说,在这末世跋涉中残存的那一点点“生活”感觉,正在被迅速侵蚀。

    

    最直接的影响就是睡眠。自从发现被尾随,她们再也没有放出过“煤球”。那温暖、安全、能让人彻底放松的移动堡垒,一旦放出来,绝对是一个过于醒目和诱人的靶子。且也不想暴露她们有空间,就只能蜷缩在小越野里过夜。

    

    越野车内部空间本就不算宽敞,只能是将后排座椅放倒状。现在,为了能稍微躺平休息,陈星灼索性将将后排铺上了床垫勉强拼出了一张窄小的“床”。两人一起躺下的话,翻身都有些困难。

    

    但这已经比坐着打盹强太多了。至少,僵直的腰背和脖颈能得到些许缓解。

    

    睡觉成了轮流值班的奢侈。一个人蜷在“床”上,尽量抓紧时间休息;另一个就只能坐在无法放低了椅背的驾驶座上,武器放在触手可及之处,眼睛透过贴了单向膜的车窗,死死盯着外面浓墨般的夜色,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风声、远处江流声、夜鸟啼叫、野兽呜咽,还有……那可能从百米外传来的、极其轻微的异动。

    

    她们不敢同时入睡。尽管对方似乎也遵循着某种“默契”,没有在夜间直接发起骚扰或袭击,但谁也不敢把安危寄托于敌人的“礼貌”上。高度紧绷的神经,加上高原本就影响睡眠质量,使得两人的休息效果大打折扣。黑眼圈悄然爬上她们的眼睑,即使脸上被高原日光晒出的微红也掩盖不住那份疲惫。

    

    陈星灼看着周凛月偶尔在短暂睡眠中依然微蹙的眉头,心疼像细密的针扎。总想自己多值夜一段时间,但周凛月总是能准时的醒来和她换班。

    

    心力交瘁。这个词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不是面对洪水滔天、极寒肆虐时极热席卷大地时的那种宏大而直接的生存压迫,而是这种细碎、粘稠、无休止的,来自同类的、充满算计与恶意的窥视和跟随。它磨损人的意志,消耗宝贵的体力,让每一口呼吸都仿佛带着提防的滞涩。

    

    可即便如此,“因为心力交瘁,就把人给宰了”——这个选项,依然被她们死死按在心底的黑暗角落,没有放出来。这或许是文明时代残留的桎梏,或许是作为“人”而非纯粹“野兽”的最后骄傲,也或许,只是她们还没有被逼到那个真正的绝境。

    

    路,还在无尽地延伸。她们已经过了德钦。标志着行政区划的破烂路牌一闪而过,并未带来多少抵达感。金沙江在不知哪个拐点悄然转向,消失在西边的群山之后,耳畔那持续多日的、如同背景噪音般的轰鸣终于减弱。然而,还没来得及享受片刻清静,另一条大江——澜沧江——又以同样桀骜不驯的姿态,出现在公路另一侧的深谷中,黄浊的江水奔腾咆哮,与远处更高处隐约可见的、雪线清晰的梅里雪山群峰构成一幅壮阔而苍凉的画卷。两条大江在这片横断山脉的褶皱里分分合合,如同末世命运般纠缠难解。

    

    风景的变换并未带来心境的放松。那辆破房车,依旧在后面。

    

    这几天,陈星灼和周凛月也观察到对方一些更具体的行为模式。除了开车、跟车,那对双胞胎兄弟似乎承担了寻找食物的任务。每当他们在江边找到一处相对平缓、水流稍缓的河滩或回水湾停车时,舒勇和舒浩就会拿出几根看起来相当简陋的钓竿——竹竿或细铁管绑上鱼线那种——挂上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饵料(可能是挖的虫子,也可能是之前钓到的小鱼切块),坐在江边的石头上开始垂钓。

    

    高原冷水里的鱼似乎并不少,而且缺乏垂钓者,他们的收获有时居然还不错。陈星灼通过望远镜,看到过他们提起巴掌大小、在阳光下闪烁着银光的不知名鱼类。这些鱼,显然成了他们食物的重要来源之一。这解释了部分他们如何能维持跟进的食物问题——至少在蛋白质方面。

    

    但奇怪的是,那个叫小雅的女孩,从未出现在这些“户外活动”中。她一直待在房车里。即使双胞胎钓上鱼,马强在车外用简易炉灶煮鱼汤,香气飘出,她也从未露面一起吃饭。偶尔,房车的车门会打开一条缝,递出个碗或接过东西,但女孩的身影始终隐藏在车厢的阴影里。

    

    “会不会是腿脚不方便?受伤了?或者……被限制了自由?”周凛月曾低声推测,眉宇间带着疑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同为女性,那种隐匿和沉默,更容易引起她的共鸣和警惕。

    

    “有可能。”陈星灼沉吟,“但也不排除是其他原因。”

    

    这天中午,久违的居然有了一丝阳光,驱散了一些高原的寒意。陈星灼将车停在一处背风向阳、视野开阔的路边高地。这里地势稍高,可以俯瞰下方蜿蜒的道路和一段澜沧江的激流,也能提前发现从后方或前方接近的车辆。她们需要给车子做个简单检查,也要解决午餐。

    

    不出所料,二十分钟后,那辆破房车慢悠悠地出现在了下方道路上,并在距离她们约一百五十米的一个拐角空地上停了下来。这个距离,既能互相看到,又不会近到产生直接压迫感,似乎是双方形成的一种微妙“平衡”。

    

    马强三人下了车。舒勇和舒浩照例拿着钓具往江边走去——下方不远处正好有一片露出水面的石滩。马强则留在车旁,似乎在整理东西。

    

    过了一会儿,陈星灼刚和周凛月从空间取出两碗热腾腾的牛肉面,就看见马强手里拎着两条用草绳穿着的、还在微微弹动的银色小鱼,脸上堆着笑,朝着她们这边走了过来。

    

    周凛月立刻放下手中的筷子,手指摸向了放在小桌子上的的匕首。陈星灼则站起身,但没有离开车旁,只是冷静地看着马强走近。

    

    “两位小姐,中午好啊!”马强在距离她们五六米外站定,晃了晃手里的鱼,“刚钓上来的,新鲜!这澜沧江的冷水鱼,味道鲜甜,煮汤最美了!一点心意,给两位加个餐!”他话说得殷勤,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她们身后瞟——那里,两碗散发着浓郁肉香的红烧牛肉面正冒着腾腾热气,大块的红烧牛肉和劲道的面条清晰可见。

    

    马强的喉咙明显地滚动了一下,脸上那殷勤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和怔愣。显然,这两碗末世前或许不算顶级、但在如今绝对是奢侈品的牛肉面,对他造成了不小的视觉和嗅觉冲击。他手里那两条瘦小的银鱼,顿时显得寒酸无比。

    

    陈星灼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冷笑,面上却没什么表情。“不必了。”她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我们有吃的。马先生的心意领了,东西请拿回去。”

    

    马强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讪讪地收回手,但眼神还在牛肉面上流连,又迅速扫了一眼她们干净整洁的衣着和保养良好的车辆,那目光深处的贪婪和算计几乎要溢出来。他干咳一声:“两位小姐……这路上还能吃到这个,真是……真是好本事。”

    

    陈星灼没接这话茬,反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从副驾座位上摸出一个皱巴巴的、印着褪色牡丹花图案的硬壳烟盒。这是末世前很普通甚至算低档的一种香烟,上次过废车障碍的时候,她拆了一条放在包里,打算遇到人打劫的话,就拿这个烟去贿赂贿赂,减少冲突的。

    

    她拿着烟盒,在手里随意地掂了掂,然后看向马强:“马先生,烟,要吗?”

    

    马强的眼睛,在看到烟盒的瞬间,陡然亮了起来!那是一种混合着渴望、惊喜和迫切的光芒,比他看到牛肉面时更甚。在末世,烟酒这类非生存必需品但具有极强成瘾性和情绪慰藉作用的“奢侈品”,其价值有时候甚至超过食物,尤其是在精神压抑、前途渺茫的幸存者群体中。

    

    “要!要要要!”马强忙不迭地点头,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热切,甚至带上了一丝谄媚,“小姐您……您真有货!这牡丹……可是好久没见过了!”他搓着手,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烟盒,仿佛那是稀世珍宝。

    

    陈星灼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有了计较。她并不把烟递过去,只是继续在手里把玩着,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烟,可以给你。不过,我有点问题,想问问马先生。回答得让我满意,这盒烟就是你的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放心,问题不难,也不涉及你们的隐私和具体物资。只是关于这条路,还有……一些见闻。”

    

    马强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拍着胸脯道:“小姐您尽管问!我马强别的不敢说,这条路我十八岁的时候,就开大货走过,一年走好几回呢,走了这么久,多少知道点!只要我知道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烟……” 他又眼巴巴地看了一眼烟盒。

    

    “很好。”陈星灼微微颔首,示意周凛月注意周围动静,尤其是江边那对双胞胎的动向。然后,她靠着越野车的引擎盖,看似放松,实则全身肌肉都处于微妙的戒备状态。

    

    “第一个问题,”陈星灼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你们从攀枝花过来,走的是哪条线?”

    

    马强眼珠转了转,似乎在组织语言:“我们从攀枝花北边绕出来的,走的算是老滇藏线的一部分,路烂得很,好多地方都得推车……设卡拦路的更是多如牛毛。”他啐了一口,语气带上了愤懑,“越是靠近原来人多的地方,这种破烂事越多!有些就是几个混混占个路口,拿几根破木头一拦,就要收‘过路费’,不给就抢!有的地方看着像模像样有点组织,但也黑得很,雁过拔毛。我们那破车,还有那点家当,差点没给扒层皮!” 他说得似乎情真意切,对拦路者深恶痛绝。

    

    陈星灼不置可否,继续问:“第二个问题,你们一路过来,有没有遇到过比较……有秩序的幸存者聚集点?不是那种土匪窝,是真正能交易、能短暂休整,甚至有点规矩的地方。”

    

    马强想了想,摇摇头:“像样的?很少。听说大理那边、丽江那边原来淹得轻的地方有人搞,但我们没敢靠近。路上遇到几个小镇子好像有点人抱团,但也排外得很,我们这种路过的,根本不让进,最多在边缘拿点东西换点吃的。” 他叹了口气,“这世道,谁信谁啊?都是各顾各的。”

    

    “第三个问题,”陈星灼的目光变得锐利了一些,直视着马强,“昌都。你们去昌都,是听说那边有什么特别的消息?还是单纯觉得海拔高,安全?”

    

    马强被她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避开视线,含糊道:“都有吧……听说那边水淹得少,地方大,人可能也少点……碰碰运气呗。还能有啥特别消息?真有好事,也轮不到我们这种小喽啰知道不是?” 他干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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