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夜,西苑。
琉璃宫灯沿回廊蜿蜒如龙,丝竹之声从太液池畔的观潮楼前传来。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面前案几上摆着各色时令果品与月饼,杯盏交错间,觥筹之声不绝于耳。
隆文皇帝坐于主位之上,身着一袭玄色龙袍,头戴冕旒,十二旒珠帘垂落,遮住了他大半张面孔。然而珠帘之下,隐约可见一张苍白如纸的脸庞,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像是一具被抽干了血肉的枯骨。
他的手指细长而苍白,枯瘦的手指捏着酒杯,微微发颤。
尽管从去年便一直传闻皇帝“病入膏肓,命不久矣”,但终究还是一直掉着一口气,此次更是应礼部所请,亲自主持中秋宴。
隆文皇帝咳嗽了几声,用帕子掩住嘴角,那帕子上隐隐有暗色痕迹。
坐在下首的内阁首辅徐松不动声色地与工部尚书贾固交换了一个眼神,于是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
他今年年过六旬,面白无须,面容清癯却刚毅,双目如鹰隼般锐利。他整了整朝服,像是做了某个重大的决定,稳步走到御座前的丹陛之下,撩袍跪倒,额头触地,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
“陛下。”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在丝竹声中穿透而出,像一根针扎进了锦绣堆里。
宫廷乐师们的手不自觉地顿了顿,笛声微微一颤。
隆文皇帝似乎没有听见,依旧慢悠悠地饮着酒,显得有些贪杯的模样。
“陛下,臣有本奏。”徐松没有抬头,声音又拔高了几分。
此刻,乐声终于全部停了下来。
霎时,这个会场安静得能听见太液池水波轻轻拍岸的声音,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徐松身上。
隆文皇帝放下酒杯,声音沙哑而虚弱:“徐阁老,中秋佳节,咱们君臣不谈国事,且坐下与朕同饮。”
然后,像是约好一般,徐松身后的吏部尚书严默、都察院左都御史杨山、工部尚书贾固、礼部尚书吴岳等文武百官出列。
周围的太监和宫女见状,深知这是要有震惊朝野的大事要发生,但大夏王朝不是正在跟外夷打仗吗?
徐松带领身后的文武百官撩起官袍下摆,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陛下,臣等请还政凤氏一族。
这一声,如同惊雷炸响在西苑上空。
乐师们面面相觑,手中的琴弦还在微微颤动,在场的宫女和太监及不明真相的文武官员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龙椅上那位形销骨立的帝王。
“臣等请还政凤氏一族!”吏部尚书严默等文武官员齐声道。
这九个字如惊雷再度响起,周围一片哗然。
隆文皇帝依旧坐在那里,面色不变,只是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有什么东西微微闪了闪:“徐首辅此言何意?”
“陛下何必装糊涂!当年之事,朝野上下皆已知晓!”徐松还没有开口,吏部尚书严默便脊背挺得笔直道:“当年皇后还是二公主之时,便好女扮男装,混迹于文人诗会。陛下时乃才子邱越,却不知陛下用何花言巧语,竟将王爵加于汝身,被先帝封为兴王。陛下以一个小小文人,一步登天成为兴王,已是僭越至极!谁知天不假年,先帝驾崩之后,你竟恬不知耻,以兴王之位僭越帝位,窃据龙庭十一年之久!”
严默的声音越来越激昂,到最后已是咆哮:“陛下——不,邱越!你还要伪装到几时,请还位于凤氏一族!”
在场的文武重臣纷纷抬头,眼睛闪烁着对正统的维护。
隆文皇帝——或者说邱越——依旧坐在那里,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身边的太监季信垂手而立,面白无须的脸上波澜不惊,仿佛严默骂的不是他的主子。
隆文皇帝轻咳一声,终于开口:“一派胡言!你这分明就是谋逆的借口!”
此话一出,吏部尚书严默等重臣纷纷蹙起眉头,甚至带着几分怀疑地望向领头的内阁首辅徐松。
“你以为这些年当真将知情人都杀绝了吗?”徐松冷哼一声,却不再废话道:“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等老夫将你镇压,便容不得你不认了!”
话音刚落,他大手一挥。
严默等人纷纷掏出手中的官印,首辅官印猛然亮起一道璀璨的金光,那光芒冲天而起,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光线。
紧接着,严默等人念起各自的咒语,一道道法相身影拔地而起,正俯视着坐在下方主座上的皇帝及身边的太监、护卫。
法相之境,这是重臣们联手了。
赤、青、白、黄、黑,五色光芒交织在一起,将整个御花园映照得如同白昼。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那些官印散发出的光芒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将龙椅上的隆文皇帝牢牢笼罩其中。
这不是劝谏。
这是逼宫。
赤裸裸的逼宫。
要求皇帝将皇位交还皇太女凤倾城,而不是一直用重病的名义拖着。
然后,龙椅上那个形销骨立的帝王——竟然笑了。
起初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然后是低声的轻笑,最后——
“哈哈哈哈——!”
文皇帝仰天大笑,笑声震彻云霄。那笑声中没有半分恐惧,没有半分慌张,反而充满了一种压抑了太久太久之后终于释放出来的畅快与嘲讽。
工部尚书贾固向前一步,目光如刀,死死盯着隆文皇帝,警惕地喝道:“你在笑什么?”
“朕在笑什么?”隆文皇帝缓缓站起身来,露出了那张原本苍白如纸的面孔:“朕在笑你们是一群蠢货,被他用假遗旨诓骗而不自知?”
“骗?”此话一出,吏部尚书严默等人纷纷抬头望向内阁首辅徐松,心里亦是开始有几分动摇。
虽然他们都选择相信内阁首辅徐松参与了逼宫,但有关当今皇帝是否为伪帝,这个事情其实或多或少都有着疑惑,毕竟徐松确实拿不出有力的人证,手里仅有先帝的遗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