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大手缓缓摸过墙上密密麻麻的玉牌之中的一个，停了下来。
玉牌上有字，飞仙阁。
背景、派系、喜好。
大手在其中一个小玉牌上抚过，想了想，摘了下来。
然后看向上面的一个大玉牌，律典阁，负责编修律法。
虽受廉贞院监察，但权责不容小觑，自己的人虽不少，却也不嫌多。
越往上，这里的人名就越不好动，几乎每一个人名后面，都有天衡殿八位长老之一的影子。
施良玉咬咬牙，将其中一块玉牌摘了下来，可左思右想，叹息一声，又放了回去。
又左右看了看，度厄司，脑海之中闪过一个个阴森鬼影，他摇了摇头。
保举司...一个个冷漠的魔影在眼前浮现，该死，自己的手根本插不进去。
那帮子真魔自成一派，谁的账都可以不买，偏偏对所有人的德行都能指手画脚。
不过，自从清镜的天机阵成型以后，他们的权力已被瓜分了大半，倒也不必理会。
再过些时间，这些鬼影魔影，都会死去，只是自己看不到了。
明堂之门大开，阳光洒了进来，他挥挥手，一片云气遮掩住整个墙壁。
然后，他走进阳光之中，抬头望天。
光线斜斜罩在他的右脸上，却在他高高的鼻梁一侧，悄然罩下一抹阴影。
他静静站立不动，神识穿过明堂，一路向外。
沿着石阶向下，在白雾和彩霞之中穿行，在天衡殿的衡器之外，衍宗河边，正落下一队修士。
去往马蹄星太虚幻境查案金鹰卫，他们回来了。
其中两人嘀咕了一番，有两三人不情不愿取出几个储物袋交给为首那人。
施良玉嘴角泛起微笑，对于属下的小动作，他心知肚明。
都是上千岁的人了，明知道可能会被自己发现，这一番表演，又是何必呢？
不过，不能责怪他们耍小聪明，这是属下的试探和讨巧，又何尝不是一种忠诚。
为首那名修士一脸肃穆，率人列队走过河上的长廊，惊起一群年轻修士的惊叹，众人纷纷避让。
施良玉转身坐到明堂正中，想了想，在案上取过一部玉简，放在手中。
不多时，守卫弟子前来通报，金鹰卫什长乔勇率人谒见。
施良玉将手中玉简从额头上放下，说道：
“宣！”
堂外传来乔勇蹬蹬蹬的脚步声，施良玉心中一哂。
一个吃药上来的化神中期修士，乔家的次子，一次真正的仗也没打过，跟我这装什么英武呢？
还是嫩。
可转念一想，自己当年不也是这样吗，他们难得有机会见到自己一面，当然要好好表现。
想到这里，他无奈着苦笑，摇了摇头。
乔勇大踏步来到殿门口，站在阳光之中，目不斜视，看向殿内那个威严的中年人。
跨进殿门，单膝跪倒，行了个肃拜礼，口中朗声说道：
“金鹰卫午辛什乔勇，受命调查太虚幻境魔踪一案归来，特来复命！”
“哦？”施良玉对他颔首致意，将玉简放到案上，单手虚抬，示意他起身，“说说看吧。”
“诺！”
乔勇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喉结浮动几下，朗声说道：
“两年前，属下率人赶到之时，太虚幻境之中有妖魔作祟，最高修为可到化神中期，数量一十八只，被属下等人浴血奋战，荡除...”
施良玉皱起眉头，用玉简敲敲桌子打断了他，问道：
“那大乘期的魔头呢？”
“不曾见到。”
“镇守的那条龙呢？”
“呃...未见，或许是藏匿于虚空之中，避而不见我等吧。”
哼...真龙一族可不是常见的蟒蛟，它们嫉恶如仇，敖静性情尤甚。
若真有妖魔作祟，又怎会避而不见？
不过他也并未戳破，而是耐心的继续问道：
“李叹云呢？”
“不曾见到，不过秘境之中确实有大战的痕迹，或许是逃了吧。”
“哦？可有凭证？”
乔勇取出十几个储物袋，一一浮空。
袋中飞出无数雷泽青梧的树枝和法宝碎片，几具不知死了多久的尸骨，还有那太乙诛魔剑阵的一百二十六口镇阵长剑，最后是一些烧成极细的焦土。
然后打出一枚乌溜溜的留影珠，在堂中映出整个太虚幻境的全貌和各个角落。
施良玉走到堂中，搬起青梧树枝细细打量缺口，查看过几名死者的伤口，又将那些焦土点了一指，放进口中品尝。
不时与留影珠中的景象对照，最后才开口问道：
“依你所见，里面发生过什么？”
乔勇早有准备，朗声说道：“属下在马蹄星详细走访过那三名报案的修士，据他们所说，再结合秘境之中的证物，应该是这样的。”
“李叹云入境杀人夺宝，恶行被真龙发现，激战之下不敌，勾结被封印的魔头，害死了真龙敖静，带着太乙诛魔剑跟随魔头逃离了秘境。”
施良玉点点头，问道：“那为何报案之人说，是李叹云救了他们。”
“魔修迷惑人心的手段而已，李叹云所说魔头无人看见，但有人看到他被真龙追杀，这是事实。”
“那真龙尸首呢？”
“真龙一身是宝，被他与魔头分尸带走了。”
“那这大战痕迹...”
“真龙嫉恶如仇，这是与魔头和李叹云大战的遗迹。”
“李叹云勾结魔头的证据？”
“这雷泽青梧树干极为坚硬，又韧性十足，就算是玄天之宝也难伤分毫，而看这断木缺口，是李贼以破灵剑意意欲纵魔所为。”
“呵，”施良玉轻笑一声，点点头说道，“很好，你先去吧，把你们什里那个叫丁大勇的叫过来。”
乔勇微微惊讶，稍一犹豫，说道：“他是新调来的，还什么也不懂...”
施良玉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只冷冷的看着他。
乔勇的目光与他一碰，随即低下头来，恭声回道：“遵命，不过属下还有一事要禀明。”
“说。”
“马蹄星上有人编了评书、戏曲等把戏流传，虽不敢直接提及李叹云的道号名字加以赞扬，但其影射腹诽等诛心之语颇多，隐隐对两位天尊大人暗含讥讽...”
“本尊知道了！”施良玉冷冷说道，“出去待命。”
目的已经达到，乔勇把头低下，肃然答道：“遵命！”
眼见他快步离去，施良玉额上青筋直跳。
不多时，又一名化神后期修士来到殿门口，正是丁大勇。
看到丁大勇，施良玉心中又是一阵头痛。
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执拗了。
别看现在把他按在自己的金鹰卫之中，但他心中到底领不领情，不好说。
丁大勇看看堂中浮空的储物袋，还有那枚留影珠，大体明白了。
他拱手微躬行礼，然后一言不发。
“大勇啊，”施良玉笑容和煦，双眼微眯，指指堂中之物，“太虚幻境你也去了两年，说说你对此案的看法。”
“请天尊原宥，属下只是个武夫，不通刑狱和监察之道。”
“大勇过谦了啊，先前宣越一案，你抓捕沈见素就做得很好，说说看吧。”
丁大勇抬头看看施良玉，只见他迎着阳光，背影在堂中拉的很长，就像一个巨人。
“天尊若要属下开口，大勇也只会说真话。”
“非常好，本尊最爱听的，就是真话。”
“其一，魔君已死，毋庸置疑；其二，李叹云仍活着，并且是诛魔之人，并不是奸邪。”
“哦？”阳光似乎有些刺眼，施良玉眯起眼睛，“经过，理由。”
“属下遍查太虚全境，十年之中，灵气较高的战斗共有八起，以入口之处、雷火殿、雷泽青梧三处的战斗最为激烈。”
“属下曾与李叹云交手两次，深知他的厉害，而其中入口之处的战斗经过已经问清楚了，他是拔剑诛邪...”
“...雷火殿之中的紫微青莲火和雷火破魔锥不见...”
“...大乘魔君若不是封印，则无一人可归还；若是被封印，又与真龙一起在秘境之中万年，要打早就打了，因此那雷泽青梧之处的战斗则只能是李叹云所为...”
“...李叹云入境动机是，为取碧莺剑还报问道宗赠药之恩，之后碧莺剑出现在问道宗，但剑灵昏迷...”
“...太虚幻境整个天地，格局虽然大致相同，但属下发现，许多山峰的土石是新凝出的，根本不是经历过数万年风霜洗礼的样子。”
“以此属下判断，李叹云至少已经是化神期，甚至是炼虚后期修为，这才能有改天换地之能，配合太乙诛魔剑阵和辟邪神雷，击杀了被封印的大乘魔君...”
施良玉默默听完，不停颔首，见他说完，才问道：
“推敲缜密，但你漏了一个人，太虚幻境的守护者，那条炼虚境的真龙。”
丁大勇一怔，如实回道：“属下虽然发现了它的不少踪迹，却对其一无所知，也没有龙血龙鳞等物为证，无法推敲其行事动机和行为。”
“那我问你，紫阳洞如何了？”
“禁制大开，但一切如常。”
“有没有什么经书？”
“有一本，不是修行功法，是大长老所着辩惑经，在什长那里，应该在这些袋中。”
施良玉默默点头，又问道：“雷泽青梧呢？”
“还在，枝杈虽断，无伤主体。”
“树中的太乙诛魔剑呢？”
“不在了。”
“大乘魔君的魔核呢？”
“那团焦土就是，原本是单独散落的一堆，位于西部传送阵处，应该是被紫微青莲火烧去了魔性，化作了一蓬木灰，已是凡物。”
“还有吗？”
丁大勇犹豫了一下说道：“西部传送阵处有不少剑痕，传送阵也不能用了，应该是李叹云在此发生过一次很快的战斗，或许是魔头的元婴携带魔核逃窜所致，也可能是...”
“是什么？”
“可能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人，不知姓名，不知来路，没有动手，但是是李叹云的必杀之人，而且死的很干净，一点魂魄的残留也没有。”
“还有吗？”
丁大勇犹豫了一下，挺胸抬头，说道：
“据丁某来看，李叹云此人绝不是奸邪，反而是奋不顾身荡魔诛邪的义士，先前之案或是误入歧途，请天尊明察。”
施良玉胸口起伏，自鼻中缓缓舒出一口气来。
“本尊听到了，你很好，以后也要像今天一样，对本尊说真话，不要像某些人一样。”
“是，大勇记下了。”
“大勇啊，你可知道太虚幻境是大长老的洞府？”
丁大勇不言，无论是官场还是在军中，关于大长老的话题，都很敏感，怎么说都别扭。
天尊可以提，因为他们曾是袍泽，自己一无所知，最好不提。
“你从军时间短，不知道大长老当年闭生死关时正在冲击大乘瓶颈.....而太虚幻境之中又出现了大乘期的魔君，又自缚于雷泽青梧之上，被辟邪神雷日夜折磨...”
“大勇你说，这是不是巧合呢？本尊希望是，永远希望是，他毕竟与魔斗了一生，但他也不是完人...”
丁大勇闻言，面上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看向一脸悲痛的施良玉。
施良玉长声叹息，两滴晶莹的眼泪在面颊上拖过长长的尾痕，低声说道：
“因此，此案事关大长老清誉，不要跟任何人提及，明白吗？”
丁大勇连忙肃拜于地，心中哀伤不已，沉声答道：
“以天道之名立誓，属下往后余生，绝不透露半字。”
施良玉默默颔首，一脸疲惫的样子，挥挥衣袖。
“好孩子，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