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无边的黑暗与冷寂中,那温暖的光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诱人,它似乎静静悬在离水面仅仅三尺的空中,微微摇曳,像极了夜归人手中提着的灯笼。
李元青心中一动,御剑的速度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在这荒芜险恶的云梦泽深处,怎会有这么一盏孤灯?还是泽中村落的渔火?还是正在歇息打坐的修士?
他忽然想起师父剑壶不移的曾经告诉过他,能活下来的人,往往不是最强壮的,而是最多疑的!
如此,李元青悬停下自己的飞剑,在距离那光点约百丈外的半空中将一阵法力灌入自己的双目,远处的渔火顿时清晰了不少,那的确是一盏灯笼,或者说是灯笼形状的一团发光物,
正当他疑惑之际,异变突发!
几条不知从何处游来的银色小鱼,被那温暖的光线吸引,懵懂地朝着“灯笼”下方聚集,它们绕着光柱轻盈地游动。
突然!
灯笼下方的水面猛地炸开!
一张布满森白利齿的巨口破水而出,大得骇人,一口便将那几条小鱼连同周围大片的水浆尽数吞入!
借着灯笼微弱的光李元青看得分明,那哪里是什么提竿,分明是一条从水下探出的狰狞骨刺!而这条长长的骨刺末端竟是一个庞大的鱼头!
这条狰狞的大鱼体型堪比一间小屋,皮肤粗糙如礁石,最恐怖的是它突出的眼睛,大如磨盘,透着冰冷麻木的捕食者本能。
而那盏明灯,正是它头部挂出来的发光诱饵!
李元青打了个寒蝉,浑身的血液都几乎凝固了,他立刻记起曾在一座仙人城的杂闻录中读过类似的记载。
“云梦有怪鱼,头悬明灯,光暖诱虫鸟,近之则遭吞噬,骨肉无存,谓之灯笼鬼!”
据说成年的灯笼鬼鲛能长到十丈开外,与空空道人那只伪装成江心岛的大鼋妖兽属于同一个生态位,都是云梦泽深处顶级的掠食者之一!
几乎在看清灯笼鬼真面目的同时,李元青换了块四象元石,毫不犹豫地猛催脚下飞剑!
青鸣飞剑发出一声低啸,载着他化作一道淡青色的流光,毫不犹豫地折向东南,拼尽全力远离那盏致命的“明灯”。
耳畔风声呼啸,直到飞出数十里再也看不到任何异常的水面波动,他才敢稍稍放缓速度。
他降落在一处远离深水区的浅滩芦苇丛中,小肥狗这时从灵宠袋里钻出来,似乎也感知到主人的后怕,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他的小腿。
“好险呐……”
李元青看着来路那一片沉沉的黑暗,心有余悸,那温暖的光晕,此刻想来反而觉得无比森寒。
这云梦泽果然是步步杀机,连唯一的一点亮光都可能暗藏着吞噬生命的巨口。
黑暗中,他握紧了怀中的金蛇酒壶,冰凉的壶身反给他带来一丝安定。
师父呀,这世道果然每一步都得如履薄冰。
他叹了口气,默默的闭上了自己的眼睛,耳畔唯有风吹芦苇的沙沙声,以及远方云梦泽彷佛亘古不变的水生灵兽们低沉的呜咽声……
如此,又飞行了差不多九日。
这九日里李元青沿着云梦泽边缘一路向东,脚下景色从茫茫水泽逐渐过渡为丘陵缓坡,再到平畴沃野。
到了第十八日的清晨,青鸣剑划破晨雾,前方水天相接处,晨光正一点点浸染天际。
就在那片金红与靛蓝交融的边际,忽然出现了一道深色的线条。
是陆地!
不是云梦泽中星罗棋布的岛屿,而是真正连绵不绝的陆地轮廓!
李元青精神一振!
他换了一块三才元石,青鸣飞剑的剑尾青焰立刻暴涨了三分,速度陡然提升。
风在耳畔呼啸,远处的线条起初极细,随着飞剑前进而逐渐变粗,就像是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
半个时辰后,那片陆地已近在眼前。
这是一片广袤的平原地带,地势低平如砥,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田野阡陌纵横,将大地分割成整齐的色块,却见那青色的是稻田,黄色的是麦田,其间还点缀着星星点点的村落,尤其是……,家家户户竟然燃起了炊烟!这些炊烟袅袅升起,与江雾融在了一起。
李元青一怔,深吸了一口气,忽然发觉这空气之中的灵气浓度比起云梦泽明显提升了许多。
虽然不及大梁仙剑门洞天里边,但比起南屏国、东屏国那些灵气稀薄的小国,已是天壤之别,而且这里的灵气清润温和,如同江南春雨般丝丝缕缕渗入肺腑,稍稍吐纳便能让人感觉到十分的舒服。
“终于,这里便应该是东吴了……”
与大梁山峦起伏多山的地势不同,东吴是坦荡的平原,是水网密布的泽国。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一条大江飞去。
那是从云梦泽奔涌而出的大江,江面极宽,浩浩汤汤向东流去,涛涛江水蕴含着勃勃生机。
这条大江,便是春江!
它的上游在大梁境内叫做东明江,李元青尤记得这那大江途经蜀城之时的那一段叫做天汉,尤其是剑仙城上的那座架在天汉河之上的天津桥,南北跨度达到数里!但是这条江水在流出了云梦泽之后又汇入了数条支流,已然壮大了十倍不止。
此刻朝阳正从江面升起,将滔滔江水染成金红,浪涛翻涌间溅起的水花如碎金洒落。
李元青沿着春江飞行,江上商船、客船、渔船各式船只往来穿梭,琳琅满目!
粗略看去,既有那三桅大船张满白帆,也有乌篷小船悠悠摆渡,更有几艘装饰华美的楼船,雕梁画栋,隐约传来丝竹之声。
江两岸的景色也在变化,起初只是田园村舍,渐渐地村落越来越密集,渐渐出现了些码头集镇,这些地方无不炊烟袅袅!
正思忖间,前方江面忽然开阔。
春江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与北来的一条支流冲击形成了一座绿洲,树木葱茏,如翡翠镶嵌在江心,便是传说中的鹦鹉洲。
而就在这座鹦鹉洲的南岸,赫然便是一座雄城!
却见这座大城沿江而建,左右绵延上百里,竟然看不见一段城墙!
无数白墙黛瓦的民宅鳞次栉比,从江滩一直蔓延到更南边的极远处,屋顶层层叠叠,在朝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江边码头桅杆如林。
数以千计的船只停泊在蜿蜒百里的江岸线旁,从单桅小舢板到三桅大商船,甚至是排水量达两万料的大型顶尖海船,密密麻麻,帆影相接。更远处的水面上大小船只穿梭往来,白帆点点,如同撒在春江之上的一粒粒珍珠。
李元青悬停半空,怔怔地望着这一幕。
没有高墙的阻隔,这座城像是从春天的大地上自然生长出来的一般,它敞开怀抱,迎接着四方的来客,也吞吐着八面的货物!船夫的吆喝声和商贩的叫卖声,即使在高空也能隐约听见,汇成一曲生机勃勃的春江经济序曲!
这便是东吴数一数二的楚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