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等着，任由基特的剑刺穿我的后颈。
这一等，恐怕是遥遥无期。
我抬头时，视野的一角疯狂扭曲，黑白灰的光影在眼前闪烁。随着我的动作，那根从手臂垂下来的视神经也跟着扭动。“视神经” 这个词并不常用：还是在行军的日子里，一名军医教给我的，当时我正戳弄着一个敌人碎裂的头骨。
不对 —— 那其实是比娜将军，在我们某次深夜谈话时说的。
又或者，是我在家族藏书室的某个角落里，从一本书上读到的？
我的视线天旋地转。
然而，我那两只尚且完好的眼睛，却异常轻易地瞟向了基特。
那位女剑士瘫倒在地，沉重的身躯压得雪地里露出的冻草嘎吱作响。她微微发抖。
寒意已经化作了致命的麻木，只有手臂上一阵阵刺痛偶尔将其打破。
覆盖在我身上的深色皮肤开始发紫。
这似乎并不重要。
我已经死过六次了，每一次都被重新揉进另一个人的头骨里。
死亡属于别人，不属于我。
可基特是别人。
没有蜥蜴血的天赋，她会像任何凡人一样，轻易被冻死。
我得振作起来。
我用力眨眼，却只感到一阵反胃 —— 我又一次意识到，自己的一只眼睛根本没有眼睑。它对世界的感知总是比另外两只慢半拍，而且当初把它从眼眶里硬拽出来时伤得太重，如今只能勉强分辨出模糊的色块。
我随身带来的那把剔骨刀本该让我感到安心。
在这个由火焰构成、正慢慢自焚成灰的世界里，只有剔骨这件事从未改变。
但即便有了偷来的狐血，在成堆的积雪里翻找它也要花上几个小时 —— 时间，我们俩都耗不起。
于是我低下头，用尖牙咬住了那根视神经。
剧痛随着一声压抑的呻吟从咬紧的牙关爆发出来。
当那串血肉 —— 在极度痛苦中仿佛燃烧着 —— 开始断裂时，我的视野里迸发出一片片灼人的黑斑。
世界缩成了一个单一、极致的痛点。
我颤抖着伸出手，一把将整根神经扯了下来。
它断了。
我弯下腰，捂着肚子，那股可怕的剧痛仍在体内残留了好几秒。
我的手在伤口旁徒劳地挥动，既想捂住它，又知道最好别碰。
疼痛带着嘲弄般的迟缓慢慢退去，只留下一片冰冷。
我往雪地上啐了一口 —— 里面既有那块视神经，也有我自己的一块脸颊肉。
我用手背擦了擦嘴，指腹上沾满了黑色的血。
我得振作起来。
“火。” 我轻声说。
我的目光投向那只胡狼 —— 不，是基特 —— 她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一块冰。
“你有什么能点火的东西吗？”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开始摸索腰带上系着的一个小袋子。
颤抖的手指在袋口几次都没打开，最后终于成功了。
她从里面掏出一样东西，举到眼前确认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递给我。
我接过打火石和火镰，踉跄着站起身，动作让手臂像被无数匕首刺穿，我忍不住闷哼一声。
周围没有贪婪的枝叶和抓挠的藤蔓，让我们坐着的这片地方看起来像是一片空地；但实际上，这里的树干和别处一样茂密，只是附近森林的奇特布局，把大部分风都引到了这里。
即便火坑因为嵌在地下而避开了最猛烈的阵风，风寒依然让人难以忍受。
我最初发现这个地方，是因为跟着一对鬼魂。
我至今仍在想，他们为什么要选这么偏僻的地方下葬。
但在像今天这样风平浪静的日子里，情况就反过来了。
所有被风从树上扯下来的枝条都藏在几层雪
大部分是心材。
虽然我们通常会找别的木头来烧，因为心材燃烧时会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但在这片开阔的天空下，气味不会永远污染这里。
而且，它烧得旺，也烧得热。
引火用的细枝可以从几步外的灌木丛里弄来。
“弄来”？
我停住了，手伸到一半，悬在纠缠的枝条前。
“弄来” 这个词，似乎…… 有些不敬。
我的童年已经过去几十年了，但我还记得哥哥教我要懂得分寸：仔细观察植物，只折那些已经脆了的枝条，让根系完好无损，要 “哄”，而不是 “扯”。
平原上草多得是，但好的灌木和树木是值得珍惜的恩赐。
可这里是中心地带。
无论人类如何笨拙地折断植物，几年后，当下一次 “阵痛” 来临时，一切都会重新生长。
只有偏执狂或野心家才会费心在当下 “培育” 什么 —— 未来的动荡会让他们的努力变得毫无意义。
虽然在饥荒期间，那些游牧民的一些做法或许能帮上忙，但把人力从其他事务中抽出来，去照料一片几年后肯定会被彻底抹去的土地，是愚蠢的。
中心地带的人只需要更好地配给，适应 “阵痛” 新的时间周期。
当然，最终的决定要由马琳头领来做，而以我有限的采集经验，我肯定也不是那个能对长期农业健康指手画脚的人……
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在与我所知道的一切对抗。
这种思维上的矛盾让我皮下的肌肉都在蠕动。
我得振作起来。
“火。” 我喃喃自语，双手已经冻在灌木带刺的枝条上。
“火。”
我的手臂却纹丝不动。
呼吸越来越急促。
必须做点什么。
“基…… 基特。” 我喊道，牙齿不受控制地打战。
“你是会轻轻摘下树枝，还是直接扯下来？”
问题在雪地里回荡了一下，便消失了。
“什…… 什么？” 她回应道。
“你 ——”
“我知道你他妈的在说什么，文。你到底 ——” 基特含混地低吼了一声。
“直接砍下来就完了。”
我点了点头，然后从手臂上长出了一根锯齿状的骨刺。
这并不容易 —— 种子的力量更倾向于制造钝器或尖刺。
做出一个参差不齐、像锯子一样的表面虽然也可以，但考虑到我们这次行动的隐蔽性，这种形状在战斗中并不太实用……
下一个词就在我的舌尖打转。
它就在那里，在每一个念头之间的空隙里 —— 就像我在那个废弃村庄里，硬生生塞进自己指缝间的一块拼图。
不过，我并不后悔没有从西奥拉斯那里夺走一切。
只要我的心脏还在跳动，我就会一直觉得，自己当时的选择是无比正确的。
我皱起眉，用手掌拍打着自己的头。
寒冷已经贪婪地钻进我的皮肤，想要夺走骨头里仅存的一点热量。
没有蜥蜴血，基特的感觉会比我更糟。
我得振作起来。
锯下几根灌木的木须只花了短短几下心跳的时间，然后我便匆匆回到火坑旁，眼睛刻意避开任何可能引发思绪的东西。
但这根本不可能 —— 哪怕是最无生命的物体，只要在某个静止的瞬间，都能在我脑海里衍生出上千种可能。
我这辈子，一直都在看见 ——
“不。” 我对自己嘶声道。
我来到火坑边，先把底部的雪清理干净，然后小心地把引火物和小树枝搭成圆锥形。
基特沉默地站在我身后，像个幽灵。
她的每一次挪动、每一声颤抖的呼吸，都让我的脊椎不由自主地抽搐一下。
但当我试图在一堆稍微有点潮湿的木头上打出火花却失败时，她什么也没说。
当我匆忙把干一点的木头挑出来时，她也没说话。
直到我终于成功地把火花引成了一团贪婪的火焰，她才开口问了我一个问题。
基特盘腿坐在我旁边，脚和手掌都危险地靠近火焰。
“那……”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这东西是怎么运作的？”
我抬起一只疲惫的眉毛。
“乌鸦血？”
“嗯。”
“我能感知一定范围内的生命。”
她试图打个响指，却因为抖得太厉害而失败了。
“范围大吗？”
“以前更小。” 我挠了挠手臂上的伤口，然后疼得缩了一下。
“但现在，很大。
而且如果有人在我面前死去，而我又让他们的血沾到了我的头上……
我就会得到他们的……
我就会得到他们。”
“全部？”
“除非我…… 刻意阻止。
但我觉得，如果我不偷一点蜥蜴血的话，那样做可能会杀了我。”
“靠。” 她吸了一口气。
“这可真是…… 厉害。”
“…… 你好像并不惊讶。”
基特轻轻哼了一声。
“我很惊讶，相信我。
但这说得通。”
我等着她解释。
“除了阿夫里的族人，还有谁能打赢我？”
这句话太出乎意料了，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行行行，你就这么安慰自己吧。”
女剑士看着我，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微笑，然后慢慢消失了。
“那场……‘脚之战’。
就是和那只蜥蜴打的那次。”
我侧眼看了看她。
“你杀了你妈？”
“这问题…… 可真残忍。”
“那又怎样，” 她呼出一口气，牙齿打战，“从来没人说过我仁慈。”
我们之间陷入了沉默。
周围轻柔的落雪声，听起来像一个笼子。
我盯着火，咽了口唾沫。
“嗯，我杀了她。”
余光中，我看到基特看了我一眼。
“…… 怎么杀的？”
“我……” 我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刺了她一刀，在……”
她静静地看着我。
我叹了口气。
“事情不是……
我做了很多事。
我制造了麻烦。
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对所有人来说都是。
然后……” 我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颤抖。
“当她试图……
当她试图把我从那一切里拉出来时，我……”
我用手捂住了眼睛。
火的热气舔舐着我的脸。
“我到现在还恨她做了那个选择。
把这一切留给了我。”
基特点点头。
“可我又怎么能恨她呢？
我是为了他才这么做的。”
我顿了顿。
“不，是她为了我。
因为我。
如果我是别人，她就不会……”
我在空中比划着，仿佛想抱住什么巨大的重量。
“就不会把这一切……
留给我。”
我看着火焰的红黄舌焰舔向天空。
“我希望他们都没事。”
基特往我这边挪了挪。
“谁？”
“我的兄弟姐妹。
布莱克。
艾琳。
杰克逊。
斯蒂奇。
贾斯敏。
陈小姐。
理发师们。
我的妻子。
那些女孩。
我的士兵们……”
我摇了摇头。
“无所谓了。
我看不见他们。
也帮不了他们。
以我现在的样子。”
她盯着火。
“你走吧。
我不是个安全的人。”
基特突然笑出了声。
“哈！”
一个歪斜的笑容在她脸上绽开。
“那我们俩可真是半斤八两，不是吗？”
我眯起眼睛看着她。
“你想问……” 她咂了咂舌。
“那个谁？
凡恩堡那个大猫头鹰血。
你想让他把你的乌鸦血弄出来，对吧？”
我点了点头。
基特向后一仰，伸了个懒腰。
“那还不简单。
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等我们俩都暖和过来，便开始踉跄着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