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日,卯时。
天还没亮透,玄天殿的山门外就热闹起来了。
最先到的是天音仙门的人。琴心境亲自带队,身后跟着十二个白衣弟子,每人怀里抱着一张古琴。那琴弦上还凝着露水,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冰阮妹子。”琴心境落在山门前,冲迎出来的冰阮笑了笑,“恭喜。”
冰阮回礼,脸上还带着泪痕,但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冷:“琴宗主来得早。”
“早?”琴心境抬头,盯着后山那道正在消散的混沌光柱,“那种动静,谁坐得住?”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那小子,真成归墟了?”
冰阮点头。
琴心境沉默了一息,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虚烬没做到的事,他做到了。”
“虚烬若是知道……”
她没有说下去。
但冰阮懂。
远处又传来破空声。
万法仙盟的阵玄子到了,身后跟着一艘巨大的飞舟,舟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阵纹。那些阵纹还在发光,显然是一路狂飙过来的。
“让让让让!”阵玄子从飞舟上跳下来,手里还攥着半截炸裂的阵盘,“老子推演到一半,阵盘炸了!那小子人呢?让我看看!”
尺老从旁边冒出来,抱着玉骨剑,斜着眼看他:“看什么看?又不是猴。”
“尺老头!”阵玄子瞪眼,“你这话说的,我关心晚辈不行?”
“行。”尺老慢悠悠地说,“那你先把那半截阵盘收起来,别晃了,晃得我眼晕。”
阵玄子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还攥着炸裂的阵盘,连忙往怀里塞。
玄君站在不远处,依旧沉默,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再然后,是无极魔宫的血擎天。
这位大乘中期的魔头,今天穿了一身大红袍,比娶媳妇还喜庆。他从一艘漆黑如墨的飞舟上跳下来,落地时砸出一个大坑,然后哈哈大笑。
“陈峰呢?那小子呢?让老子看看,是不是真变成怪物了!”
他说着就要往里冲,被尺老一剑柄顶住。
“血宫主。”尺老慢条斯理地说,“咱玄天殿有规矩,进门得先通报。”
血擎天瞪眼:“老子是客人!”
“客人也得通报。”
血擎天盯着尺老看了三息,忽然又笑了。
“行行行,通报就通报。”他拍了拍大红袍上的灰,“老子等得起。”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那小子,真成了?”
尺老点头。
血擎天沉默了一息,然后竖起大拇指。
“牛。”
“真他娘的牛。”
长生殿的苏幕来得低调,一个人,一袭青衣,落在外围,没有往里挤。
他站在一棵古树下,盯着后山的方向,眼神复杂。
紫府丹宗的玉鼎真人到了,怀里揣着那株紫灵芝,脸上笑成一朵花。
八荒盟的巴图到了,落地时砸出的坑比血擎天还大,扛着巨斧就要往里冲,被玄君一只手按住。
“通报。”
巴图瞪眼,但看了看玄君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最后还是挠了挠头。
“行行行,通报就通报。”
“俺等着。”
越来越多的势力赶到。
有的正视,有的观望,有的只是派了个弟子远远看着。
玄天殿山门外,很快挤满了人。
冰阮站在最前方,一一应对。
琴心境、阵玄子、血擎天、苏幕、玉鼎真人、巴图——
这些人,随便拎出一个,都是九天响当当的人物。
但现在,他们都站在玄天殿的山门外,等着通报。
等着见一个人。
那个前段时间还只是炼虚巅峰的小子。
那个一夜之间,让整个九天震动的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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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密室门口。
陈峰盘坐在地,闭着眼。
破境成功后的这段时间,他一直在稳固境界。归墟道基太特殊,哪怕是他,也需要时间适应。
但心静不下来。
山门外那些气息,一道比一道强,一道比一道熟悉。
都是来见他的。
他睁开眼。
冰阮站在不远处,背对着他,守着门。
那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
他想起百年前,在下界,她也是这样守着他。
那时候他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废物。
百年了。
什么都变了。
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他站起身,走到她身后。
“师姐。”
冰阮回头。
“稳固了?”
“差不多了。”
冰阮点点头,没有多问。
她向来这样。不该问的,从来不问。
但陈峰知道,她心里装着太多。
这些时日她每夜站在这里,看着密室的门,等着他出来。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师姐。”
“嗯?”
“等我从天墟回来。”
冰阮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紧紧抱住他。
过了很久,很久。
她才轻轻开口。
“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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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三刻。
山门外,忽然安静了。
所有声音,在一瞬间消失。
琴心境不说话了。
阵玄子不嚷嚷了。
血擎天不笑了。
巴图不挠头了。
所有人,都看向同一个方向。
那里,一道银白色的光芒缓缓浮现。
光芒中,走出一个人。
银白色的长袍,银白色的头发,银白色的眸子。
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法则波动,那波动所过之处,空间都在微微扭曲。
天律宫,第一序列。
他亲自来了。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说话。
第一序列一步一步走向山门,每一步落下,脚下都会浮现一道银白色的涟漪。
他在山门前停下。
看着冰阮。
“本座来见陈峰。”他说。
冰阮看着他,没有说话。
第一序列等了一息,又开口:“可以吗?”
这三个字,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天律宫第一序列,九天秩序的执掌者,居然用“可以吗”这种语气?
冰阮沉默了一息,然后侧身。
“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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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
陈峰坐在一块青石上,看着远处。
第一序列落在他身后三步的位置,他没有回头。
“来了?”
“来了。”
陈峰笑了笑。
“我还以为,你会来得更早。”
第一序列走到他身边,看着远处那片被混沌光柱撕裂后正在缓慢愈合的天穹。
“那道归墟之光,本座看见了。”
“这九天,只有你一人走通这条路。”
陈峰偏头看他:“虚烬呢?”
第一序列沉默了一息。
“虚烬当年,差一步。”
“就一步。”
陈峰没有说话。
第一序列继续道:“那一步,他用了万年,都没跨过去。”
“最后他把希望,放在了你身上。”
陈峰盯着他:“你都知道?”
第一序列点头。
“从你踏入九天的那一刻起,本座就知道。”
“虚烬的布局,本座看在眼里,但从未插手。”
“为什么?”
第一序列转头,看着他。
那双银白色的眸子里,有一种陈峰看不懂的情绪。
“因为本座也想看看,那扇门后,到底是什么。”
“虚烬选了火阮做饵,选了墨清漪转世做引,选了你们这些来自下界的人做棋。”
“本座想知道,他这三万年的棋,到底能不能赢。”
陈峰沉默。
第一序列又说:“现在本座知道了。”
“他赢了。”
陈峰抬起头。
第一序列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确实是笑了。
“陈峰。”他说,“天墟十日后开启。本座提名你入内,不是因为虚烬,也不是因为任何人。”
“是因为你自己。”
“归墟道基,万年来第一人。”
“本座想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
他顿了顿。
“那扇门后,或许有答案。”
“或许什么都没有。”
“但总得有人去看看。”
陈峰盯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和第一序列平视。
“我会活着回来。”
第一序列点头。
“本座知道。”
他转身,准备离开。
走了两步,又停下。
“对了。”
“仙盟那几个老东西,在天墟里安排了人。”
“你自己小心。”
他没有回头,一步踏出,消失在天际。
陈峰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银白色的光芒消失在远方。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冷意,有杀意,还有一丝——
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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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日,午时。
各方势力陆续离去。
琴心境走之前,拉着冰阮说了很久的话。
阵玄子走之前,塞给陈峰一块阵盘,说是保命用的。
血擎天走之前,拍了拍陈峰的肩膀,只说了一个字:“活。”
苏幕走之前,远远看了陈峰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
玉鼎真人把那株紫灵芝留下,说当贺礼。
巴图灌了三坛酒,说要等陈峰回来接着喝。
所有人都走了。
山门前,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陈峰站在那块青石上,看着远处。
冰阮站在他身边。
尺老和玄君站在不远处。
赤玄隐藏在暗处。
后山那间小屋里,陈百万点起一盏灯。
灯芯跳动着,在暮色里,像一个微弱却固执的希望。
“第70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