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粉色的光晕笼罩着神悟树庭。
那些黄紫相间的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斑驳的光影在灰白色的石板上,像是什么人打翻了调色盘。
树冠顶端,几缕淡粉色的忆质还在缓缓飘散,将整片天幕染成温柔的、近乎梦幻的颜色。
风堇站在树下,双手接住朝自己飞来的伊卡。那只白色的东西扑腾着翅膀,圆滚滚的身体在她掌心里滚了一圈。
“你去哪了?”风堇摸了摸伊卡的脑袋,指尖触到些许还没干透的暗金色油状物,眉头微微蹙起。
伊卡扑腾着翅膀,从她掌心飞起来,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学着此前那只幽蓝色天马的模样,仰头、振翅、俯冲。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最后稳稳在风堇肩头,发出一声清脆的“嘟嘟”。
风堇听着听着,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她歪了歪头,脑袋两侧的马尾随着动作晃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了一圈:“你是……你把来古士给撞……”
“嘟——!”伊卡挺起胸脯,翅膀扑腾了两下,得意得不行。
风堇张沉默了片刻,脸上的表情介于震惊和好笑之间。
“嘟嘟嘟——!”
塞涅俄丝从旁边走过来,棕色的齐耳短发在风中轻轻晃动,闻言一双眼睛看向伊卡时,亮得惊人。
“倒是有着与我并肩作战的同伴露柰比斯的潜质。”
塞涅俄丝伸出手,摸了摸伊卡的脑袋,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的、发自内心的赞赏,“不如让他跟着我学点战斗技巧?”
风堇看了看掌心里那只还在扑腾翅膀的东西,又看了看不远处正在低头吃沙拉的露柰比斯。
她通体幽蓝,体型庞大,鬃毛在风中飘扬,光是站在那里就有一种让人不敢靠近的压迫感。
风堇的表情有些犹豫:“这……”
伊卡倒是兴奋得不行,翅膀扇得更快了,绕着塞涅俄丝飞了一圈,又一圈,在她的肩膀上,蹭了蹭她的脸颊。
“我知道你身为医师,对杀戮与战斗有着抗拒,就像你出剑时总有迟疑一样。”
塞涅俄丝打断她,语气放缓了些,却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可守护同伴,绝非敌进我退、全力防守的被动。一味被动,最终只会退无可退。”
她抬起头,对上风堇的目光,眼里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打磨后的笃定:“有时候,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
风堇手指在腰间的剑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回味这句话的分量。
她低下头,看着塞涅俄丝肩头的伊卡。
家伙正歪着头看她,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嘟?”
就在这时,两人身后的空间泛起涟漪。淡粉色的忆质从虚空中涌出,眨眼间凝聚成一扇半透明的门扉。
贾昇从门中走出,手里还拎着两只装得满满当当的篮子。
“这话我同意。”
他把篮子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尾巴在身后得意地甩了一下,“只要我把敌人全部解决掉,就没有人可以伤害我的同伴。”
一旁正在往铁签子上穿肉串的丹恒,手里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青灰色的眼眸抬起,望向头顶那片被粉色天幕笼罩的夜空,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思考什么人生大事,随即低下头,继续穿他的肉串。
动作依旧沉稳,但如果有人仔细看的话,能发现他穿串的速度比方才快了几分,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来宣泄某种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塞涅俄丝转过头,目光在贾昇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最后微微点了点头。
那眼神里带着一种“找到同好了”的欣慰,还有几分的赞许。
贾昇对上她的目光,嘴角咧了一下,冲她和风堇递过去两只果子:“尝尝?”
三月七跟在贾昇后面从传送门里走出来,粉色的长发在身后轻轻飘动。
她视线在树庭内扫了一圈,最后在远处那棵黄紫斑驳的巨树上,眼睛微微亮了一下:“还好赶上了。”
三月七快步走过去,在丹恒旁边蹲下。
桌上已经串好的肉块大均匀,排列整齐,每一串都穿得规规矩矩。
三月七凑近了看,粉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佩服:“丹恒老师,你这穿串的手艺也太专业了吧?”
丹恒手上动作不停,闻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在列车上学的。”
他顿了顿,目光在那排已经穿好的肉串上,青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清道不明的光,“帕姆,这是无名客的必修课。”
“必修课?”三月七的声音拔高了几度,“我怎么不知道?”
“因为你每次都偷懒。”丹恒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从来没动过手。”
三月七眨了眨眼,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心虚,从心虚变成一种“被发现了但我不想承认”的微妙。
她干咳一声,伸手从旁边拿起一根铁签子,学着丹恒的样子开始往上面穿肉。
动作生疏得不行,肉块在她手里歪歪扭扭,串了半天才勉强串上去几块。
丹恒瞥了一眼她那串歪歪扭扭的肉串,嘴角极其细微地弯了一下。
另一侧,瑟希斯正站在临时搭建的石台旁,手里晃着一只烧杯。
烧杯里的液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亮橙色,在日光下泛着刺目的光泽,偶尔还会冒出一两个气泡,破裂时发出细微的“啵”声。
“既然人已经到齐——”
瑟希斯晃了晃手里的烧杯,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近乎迫不及待的愉悦,“那吾就点火了?”
她顿了顿,目光在那棵黄紫斑驳的巨树上,眉头微微蹙起,“只是总觉得缺了些许仪式感。”
阿格莱雅站在她旁边,一袭白衣在风中轻轻飘动。
她的眼睛已经复明了,那双曾经失明千年的眼眸此刻亮得惊人,里面映着粉色的天幕、黄紫的巨树、还有不远处正在忙碌的人群,整个人看起来比从前多了几分鲜活的气息,
她点了点头,目光在眼前那棵黄紫斑驳的巨树上,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雀跃的期待:“从未想过,我会有如此期待它被烧的那天。”
那刻夏的虚影悬浮在她身侧,听到这话,难得没有反驳。
两人对视一眼,表情出奇地一致——那是一种“这种东西终于能早点从世界上消失了”的急切。
那刻夏眼里闪过一丝不清道不明的光:“明明都是被烧,和上次却是完全不同的心境。”
“确实。”阿格莱雅点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只觉得痛快。”
下一秒,两人同时转过头,瞪向旁边正在忙着给众人发果汁与秘酿的白厄。
白厄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摆满了杯子,正笑容满面地穿梭在人群之间。
他穿着一身强行被套上的蓝白长袍,短发随着弯腰又直起的动作轻轻飘动,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幅画。
被那两道目光同时锁定的瞬间,他的动作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不好看吗?”
那刻夏和阿格莱雅异口同声:“你呢?!”
白厄的嘴角抽了抽,抬头看了看那棵黄紫斑驳的巨树,脸上的表情变成一种“我觉得挺好看的但为什么没人认同”的委屈。
他没再什么,端着托盘继续发饮料。
万敌站在临时搭起来的灶台旁,手里握着锅铲,正往锅里倒切好的肉块。
油锅“滋啦”一声炸开,白烟升腾,混着葱姜蒜的香气弥漫开来。
他的表情算不上好看,甚至可以的上是生无可恋。
锅铲在锅里翻了几下,他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意味:“现在的悬锋城,我是真的恨不得一把火也点了。”
星坐在桌边,手里拿着勺子,嘴里还嚼着东西,腮帮子鼓鼓的。
看着已经空了的盘子,她抬起头:“好吃!万敌师傅,再来一盘!”
万敌的嘴角又抽了一下:“HKS!”
嘴上虽然这么着,手上却一点没耽误,锅铲一翻,爆炒出锅,装盘,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星看着眼前那盘色香味俱全的菜肴,眼睛亮得惊人,二话不抄起勺子就开干。
瑟希斯端着烧杯站在一旁,目光在树庭内扫了一圈,最后在星身上。
她端着烧杯走过去,在星面前站定,将手里那杯液体往前一递。
星抬起头,嘴里还嚼着肉,含混不清地“嗯”了一声:“啊?点火交给我?”
瑟希斯点了点头,目光在远处那棵黄紫斑驳的巨树上,语气里带着无奈的感慨。
“这树毕竟是吾亲手栽种。即便现在的形象稍显不堪,让吾亲手烧掉,未免也有些太过残忍了。”
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看了看那棵配色辣眼的巨树,嘴角抽了一下,伸手接过了烧杯。
她站起身,朝巨树的方向走了两步,正要取出骑枪点火,视线却在不远处那一高一矮两个身影上顿住了。
海瑟音的白发与黑发交织在一起,发尾的紫色渐变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头上的鱼骨与贝壳装饰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她大多数时候都在沉默,偶尔端起酒杯抿一口,目光在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刻律德菈坐在她旁边,蓝色的短发在风中轻轻飘动,头上歪戴着一顶的、燃烧着蓝色火焰的王冠。
一双眼瞳里带着一种与身材完全不符的、历经岁月打磨后的沉稳与从容。
她端着酒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两人不时碰杯,气氛看起来融洽得不行。
星看着那顶燃烧着蓝色火焰的王冠,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她走上前,在刻律德菈面前站定。
刻律德菈正撑着下巴喝酒,察觉到笼罩自己的阴影,抬起头,对上星的目光:“你有事?”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怠慢的威严。
星的目光在她头顶那顶王冠上,顿了顿,开口:“陛下,借个火?”
海瑟音端着杯子的手顿了顿,视线在星和刻律德菈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忍不住微微弯了一下。
刻律德菈盯着星看了几秒,都气笑了:“若是放在往日,就凭你的冒犯,我必将让你一人兵分五路,对抗黑潮。”
她语气不紧不慢,带着一种王者特有的、居高临下的威严,但仔细听的话,能察觉到那威严之下藏着些许调侃的意味。
刻律德菈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语气放缓了些:“不过今天算是与众同乐。我不追究你的冒犯之罪。”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重新看向星,“只是想让我应准,你得拿些别的东西来换。”
星声嘀咕了一句:“想五马分尸就直,还什么一人兵分五路……”
刻律德菈的耳朵动了动,偏过头看向她,挑了挑眉。
星立刻挺直腰板,脸上的表情切换成一本正经:“拿什么换?太贵的我可给不起。”
刻律德菈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一段来自天外之海的记忆,如何?”
一旁正在倒酒的海瑟音手指微微一顿。
酒液从壶嘴里倾泻而出,溅了几滴在桌上,她却像是没注意到,只是微微垂着眼,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片刻后,她若无其事地放下酒壶,抬手擦了擦酒渍,动作依旧从容,但握着布巾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
星的眉头微微蹙起,表情有些微妙:“我记忆里的海洋……可能并不纯净。”
刻律德菈摆了摆手:“换,还是不换?吾不喜纠缠。”
星几乎没有犹豫:“换。”
刻律德菈抬起手,摘下头顶那顶燃烧着蓝色火焰的王冠。火焰在她指尖跳动了一下,随即安静下来,温顺得像一只被驯服的猫。
她将王冠递给星,动作随意得像是在递一件不值钱的玩意:“拿去吧。”
星接过王冠的瞬间,一架半透明的天平虚影凭空浮现。
天平的托盘微微倾斜,一端是星手中那顶燃烧着蓝色火焰的王冠,另一端是从星意识深处拓印的一缕湛蓝色的、泛着微光的记忆碎片。
天平晃了晃,随即恢复平衡。
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王冠,又抬起头看向刻律德菈,嘴角弯了一下:“谢了。”
刻律德菈没有看她,只是摆了摆手,像是在赶一只聒噪的苍蝇。
星拿着王冠转身朝巨树的方向走去。
刻律德菈拿起那枚呈现湛蓝色的圆球,举到眼前,对着天光看了看。
圆球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里面隐约能看到翻涌的海浪和游动的鱼群。
她将圆球在掌心转了转,递给身旁的海瑟音。
“关于吕枯尔戈斯的这场无聊闹剧,不知要持续多久。三千万世轮回中,吾允诺给臣子的一片纯净海洋还未兑现。”
她顿了顿,目光在海瑟音脸上:“就拿这个当作……些许利息。”
海瑟音看着那枚圆球,沉默了很久。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脸上,将那双浅色的眼瞳映得忽明忽暗。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凯撒,我并非……”
刻律德菈将圆球放入海瑟音手中,双手合拢将海瑟音的手指连同那枚光球一起包在掌心里:“我知道。”
她的声音放缓了些:“只是我对翁法罗斯的征伐已至尽头,总该将视线放至天外。言而有信,乃是王者之道。”
她松开手,对上那双浅色的眼瞳,嘴角的弧度在此刻显得格外柔和。
“此后,我也希望剑旗爵你的琴声,仍旧为我而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