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州。
第二天上午九点。
城西一家老茶楼。
麦佳佳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是马老板,五十来岁,戴一顶白帽,手腕上一串檀木珠子。
旁边是律师,皮包打开,合同摊在桌上。
马老板翻了三页。手指停在第七条。
“麦总,这个采矿权,三十年?”
“三十年。一次性付清。一千六百万。”
马老板抬头:“现金支票?”
律师从皮包里抽出一张,推过去。
马老板看了一眼支票上的数字,又看了一眼盖章的银行。
抓起钢笔。
签字。
按手印。
签完了。马老板把笔搁下。
“麦总,这矿打八十年代初就在那儿撂着,我爹手里递到我手里。能落到识货的人手上,是它的造化。”
麦佳佳把合同收进皮包。
“马老板,周边几座小矿,您回头给我个名单。”
马老板笑了:“等着您这句话呢。”
下午两点。
矿区。
戈壁滩上一条土路,土路尽头一片山坳。
山坳里头三十多个工人连夜从邻县调过来的。柴油发电机响着,照明灯架起来。
第一台挖掘机的斗子下去。
第一斗石英砂铲上来。
乳白色,颗粒细,在灯底下闪着光。
麦佳佳站在矿口,手里捏着大哥大。
“张总,出料了。”
那头张红旗的声音。
“成色?”
“乳白。颗粒比江浙那边的细一倍。”
“全速开。明早装车。”
“铁路那边?”
“我办。”
挂了。
宁川。
军工厂办公楼。
张红旗放下电话,回头看周厂长。
“周厂长,铁路那边的关系得您出面。”
周厂长点头:“什么级别?”
“军用物资专列。从兰州皋兰站直发宁川,中间不停,不开箱,不查验。”
周厂长走到铁皮柜跟前,开锁,摸出那部红色座机。
拨号。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
周厂长开口就是一句暗号。那头应了。
周厂长报了起点、终点、车皮数。
“运输代码呢?”那头问。
周厂长看了一眼张红旗。
张红旗开口:“挂煤炭。代号5872。”
周厂长复述了一遍。
那头停了三秒:“批了。明天上午挂车。”
挂电话。
周厂长把听筒搁回去。
“张同志,挂煤炭这一手,谁教您的?”
张红旗没接话。
第二天清晨。
兰州皋兰站。
二十节车皮停在专用线上。前头一台东风内燃机车。
麦佳佳穿一件军大衣,站在站台上。
工人把石英砂用麻袋装,一袋一袋往车皮里搬。麻袋外头印着“宁川煤矿专用”六个字。
外头印的字,里头装的料——两码事。
九点整。
机车汽笛拉响。
二十节车皮挂着“5872”的运输代号,慢慢爬出站台。
往东南方向开去。
南方市。
一家茶楼三楼包间。
高桥坐在窗边,手里一杯清酒。
对面是他从东京带过来的两个年轻人。其中一个推过来一份电报。
“高桥先生,皋兰站发车。运输代号5872。”
高桥拿起来看了一眼。
“5872?”
年轻人翻开手里一本册子:“煤炭专用。一般是西北矿区往东南火电厂的常规运输。”
高桥放下酒杯。
“什么时候到南方市?”
“不到南方市。终点是宁川。”
高桥皱了一下眉:“宁川?”
“南方市北边,邻市。一座小城。”
“什么厂子?”
年轻人翻册子:“宁川火电厂,一座三万千瓦的小电厂。”
高桥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煤炭运到火电厂,和我们没关系。”
把电报推回去:“撤了。”
年轻人收起电报。
宁川。
第三天上午。
军工厂专用线。
二十节车皮缓缓滑进厂区。
铁轨直接通到原料库门口。
田师傅带着二十个老钳工已经候在那儿。叉车四台。
车皮门拉开。
第一袋麻袋被钩出来,撕开口子。
白色的石英砂从口子里头淌出来。
田师傅抓了一把,在掌心里搓了两下,送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
回头朝老严点了点头。
老严走过去,也抓了一把。
“含硅量九十九点八以上。”
“够烧?”
“够。”
四台叉车同时开动。麻袋一袋一袋往八个仓位里头送。
下午四点。
熔炼车间。
老严和田师傅趴在控制台前头,一张配方表摊开。
老严手里一支铅笔,在原来的曲线上头改。
“田师傅,原来的方子是按江浙料子定的。这个西北料纯度高一档,烧结温度得往下压二十度,退火曲线整个挪。”
田师傅盯着曲线。
“挪多少?”
“九百四十降到九百二十。爬升时间延长十五分钟。”
田师傅点头,叫过来两个钳工。
“按严教授说的,重新调参数。”
车间另一头,十二吨炉的炉膛底下火焰已经烧到位。
观察窗里头一片白光。
老严走到炉子前头,手里捧着第一批配好的料。
石英砂、纯碱、长石、氧化铝,还有一小袋老严亲手配的添加剂。
田师傅打开投料口。
老严把料一勺一勺送进去。
投完,盖上。
车间里头三十多双眼睛看着炉子。
南方市,国际饭店。
钱大江坐在大堂沙发上,手里捏着大哥大。
对面是张红旗的律师——一个三十出头的男的,戴金丝眼镜。
“钱总,尾款这件事我们张总也很着急。但是磐石那边的离岸账户结汇手续没办完。”
“多久?”
“两周。”
钱大江把烟头摁灭:“半个月前你说一周,一周前你说十天,今天又两周?”
律师推了推眼镜:“钱总,国际汇款,您也清楚。”
钱大江盯着他看了五秒。
“好,两周。两周不到,我去京城找张红旗。”
律师笑了:“钱总,您慢走。”
钱大江站起来,走出大堂。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律师还坐在那儿,慢悠悠地端起茶杯。
同一时间。
广东东莞。
一家手机壳代工厂的厂长办公室。
高桥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着一份合同。
对面是厂长,姓林。
“林总,这一万平米的浮法玻璃,单价我给您压到一百二,比上个月低二十。”
林厂长翻合同:“高桥先生,这个价——”
“低端货。我们日方今年清库存。您要多少,我给多少。”
林厂长眼睛亮了一下。
“这个价钱,省内那几家都拿不到。”
“省内就您一家。条件——以后您厂里所有原料从我这儿走。”
林厂长拿起钢笔。
签了。
高桥站起来,握了握手,出门。
上车。
副驾驶上的年轻人开口:“高桥先生,这是这周第八家了。”
“国内这帮厂子缺的是便宜货。我先把市场吃下来。等张红旗那边缓过劲来——”
“也起不来了。”
高桥笑了一声。
宁川。
军工厂熔炼车间。
晚上八点四十。
十二吨炉的温度爬到一千五百八十度。
仪表盘上的红色指针稳了。
老严站在炉子正前方。田师傅在控制台。
三十多个人全屏住了气。
老严回头看张红旗。
张红旗站在车间门口,没说话,点了一下头。
老严转回去。
朝田师傅伸出手。
田师傅按下保温键。
炉膛里头那一团料开始翻滚。
观察窗外的玻璃从橘黄变成深红。
红色的玻璃液在炉膛底下慢慢转着。一圈,又一圈。
老严扶着炉壁,手指压在观察窗的玻璃上。
那块玻璃烫手,他没收回来。
车间里头一片安静。
只有炉子底下火焰烧着料的声音。
滋啦。
滋啦。
红色的液体在窗子里头翻一个面,又翻一个面。
张红旗站在门口。
刘浩走过来:“红旗。”
张红旗没回头。眼睛盯着观察窗那一头。
“几个钟头出料?”
“老严说最快明天后半夜。”
张红旗点头。
观察窗里头,红色的玻璃液还在翻。
翻得越来越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