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红旗把那张传真纸捏在手里。
抬头是日文,
收件人那栏写着钱大江。
张红旗一行一行往下看。
第一条,高桥提供石英砂、纯碱、长石原料,独家供应。第二条,三年内,钱大江名下所有玻璃产能,原料采购百分之百走高桥渠道。第三条,高桥协助打通沿海五省的玻璃代工分销网。第四条,高桥派驻技术顾问,参与产线管理。
张红旗看到第五条,手指停了一下。
第五条,高桥享有钱大江名下玻璃成品在国内市场的优先定价权。
刘浩凑过来。
“红旗,这是要把脖子套上。”
张红旗把传真折起来,揣进怀里。
“不是套钱大江,是套整个国内玻璃市场。”
“高桥这小子来头不小?”
“东京搞供应链的,背后肯定连着三井、住友那几家。原料、技术、定价,三头一锁,往后国产手机屏幕的命门全捏在他手里。”
刘浩咽了口唾沫。
“那钱大江——”
“钱大江以为自己卖了厂赚了我八个亿。其实是高桥拿他当跳板。”
张红旗回头看了一眼大堂。
“走,回房间。”
套房里。
张红旗把传真摊在桌上,又从公文包里抽出钱大江那十七家厂的资料。
“刘浩,换衣服。”
刘浩抬头。
“换什么?”
“工服。蓝的,旧一点的。下午发钱那拨人留的工牌也带一个。”
刘浩明白了。
“我去哪家厂?”
“城东,注塑三厂。还有城西的电路板厂。两个地方都得跑。”
“拍什么?”
张红旗从抽屉里摸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头一台微型相机,巴掌大,黑色,镜头不到指甲盖。
“账本。两套都要。还有排污口,舀点水回来。”
刘浩接过相机。
“试管呢?”
“老严那边有,路过让他给你拿两支。”
刘浩把工服套上,工牌往胸前一挂,出门。
下午五点半。
注塑三厂后门。
刘浩跟着下班的工人流,混进了车间。胸前工牌晃着,没人多看一眼。
车间后头一条水沟。
排污口黑乎乎一个铁管,往沟里淌灰绿色的水。沟底一层油泥,水面飘着白沫。
刘浩蹲下,假装系鞋带。
试管伸进去,灌了大半管。塞紧,塞进袖口。
抬头看了一眼厂区平面图。财务室在二楼东头。
工人们三三两两往大门走。刘浩反着方向,往办公楼去。
楼道没人。二楼东头那扇门,门牌写着“财务”。
门锁是老式的弹子锁。
刘浩从兜里摸出一根铁丝,捅进去转了两下。咔。
门开了。
进屋,反手关门。
文件柜在墙角。两排,一排贴着标签写着“报税”,另一排没贴标签。
刘浩先拉没贴标签的那排。
抽屉里头一本一本的账册,封皮写着年份。
翻开1993年那本。
收入那栏,注塑三厂去年实际流水一千八百万。
刘浩把相机举起来。咔。咔。咔。
一页一页拍。
拍到第十二页,楼道里头脚步声。
两个人,皮鞋。
刘浩把账本合上,塞回抽屉。
脚步声到了门口。
门外有人说话。
“老周,财务室的灯怎么没关?”
“刚才小李上来取单子,估计忘了。”
钥匙插进锁孔。
刘浩抬头。天花板上一个通风口,铁皮盖子,离地两米五。
他踩着文件柜,蹿上去。盖子推开,钻进去,盖子拉回来。
刚趴稳。
门开了。
灯亮了一下又灭。
“没事,关了。”
“走了,下楼喝茶。”
脚步声远了。
刘浩在通风管道里趴了五分钟。爬到走廊另一头,从楼梯间的通风口跳下来。
出厂门。
晚上九点。
电路板厂那边也跑完了。
刘浩回到宾馆,一身灰,工服肩膀蹭破了一块。
相机和两支试管全摆在桌上。
张红旗把相机里的胶卷取出来,塞进一个黑色的小铁筒。试管用胶布缠了,跟胶卷一起装进皮箱底层。
皮箱锁上。
宾馆服务台那边,张红旗开了一个保险柜,把皮箱锁进去。
回房间。
刘浩瘫在沙发上灌水。
“红旗,那玩意儿真臭。排污口那水,靠近三米眼睛都辣。”
张红旗坐到桌前。
“留着。往后用得上。”
抓起电话,拨老严仓库的号。
通了。
“老严,电稳了?”
那头老严声音哑。
“稳了。两台柴油机倒着用。井水也接进来了。”
“配方测试到哪一步?”
老严沉默了两秒。
“张总,遇上麻烦。”
“说。”
“高铝硅酸盐这套东西对原料挑得狠。咱市面上能买到的石英砂,二氧化硅含量百分之九十六,杂质里铁太多。烧出来的玻璃,光透过率上不去。”
“要多少纯度?”
“百分之九十九点八以上,最好九十九点九。”
“国内有没有?”
“有,但少。江苏东海那边一家,前年被外资包了。剩下的——西北。”
“西北哪儿?”
“甘肃,靠近酒泉那一片。我手底下原来有个学生在那边勘探队待过,说那边一座矿,露天的,品位高得吓人。但路不好走,没人开发。”
“矿主是谁?”
“当地一个姓马的,回族。手里有探矿证,没采矿证。这两年想卖,没人接。”
“给我个联系方式。”
老严报了一串号码。张红旗记下。
“老严,配方那边别停。原料三天内给你送到。”
挂了。
张红旗摊开一张全国矿产分布图。
铅笔在甘肃酒泉那一带画了个圈。
刘浩凑过来。
“红旗,西北那地方,从京城走,火车都得三天。”
“不走京城。从这儿直接走。”
“咱在西北没人。”
“磐石那边有。”
张红旗抓起电话。这回拨的是另一个号。
香港。
那头麦佳佳的声音。
“张总。”
“磐石资本那个账户,还能动多少?”
“离岸的,扣掉硅谷那两笔,还剩四千二百万美元。”
“调三百万出来。换成人民币,两千四百万左右。”
“走哪个通道?”
“走中银,落到兰州分行。收款人我等会儿传过去。”
“明白。”
“另外,麦佳佳,明天一早你飞兰州。”
那头停了一下。
“张总,香港这边——”
“向华炎那边稳住,铁柱和老徐顶得住几天。兰州的事你亲自去。一个姓马的矿主,回族。带上律师,带上现金支票。我要那座矿的采矿权,整个吃下来。”
“出价多少?”
“探矿证加采矿权,人民币一千八百万封顶,够花。”
“收购协议怎么签?”
“以磐石名下一家空壳的名义。别露际华,别露新天地。”
“明白。我连夜订机票。”
挂了。
刘浩站在旁边。
“红旗,这一下又是一千八百万。”
张红旗把矿产图卷起来。
“高桥拿原料卡国内的脖子,咱自己手里得有一座矿。这座矿吃下来,往后国内做手机屏的,谁的料都得从我这儿拿。”
“钱大江那十七家厂——”
“那是壳。三十天后他还不上违约金,壳归我。老严的配方,加上西北的料,加上钱大江的产线——三头并一头。”
刘浩长出一口气。
张红旗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宾馆门口的霓虹灯还亮着。下午闹事的工人早散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电话。
“你先去睡。我还有个电话要打。”
刘浩看了他一眼,没问,进里间。
里间门关上。
张红旗走回桌前,把台灯的罩子往下压了压。
抓起话筒。
拨号。
不是市话,不是长途。前头四位是一组特殊的字头。
那头响了三声。
接通。
听筒里头一个男声,干脆利落。
“喂。”
张红旗握着话筒。
窗外街灯把他半边脸映在墙上。
“是我。有件事,得请您帮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