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
张红旗拨通了麦佳佳的电话。
“三百万美元,从离岸账户走,打到江海实业的对公账户。”
麦佳佳在那头记了一下:“今天能到?”
“走电汇,最迟明天早上。”
“明白。”
挂了。
刘浩蹲在宾馆阳台上抽烟。
“红旗,三百万美金,折合人民币两千四百多万。这是定金的第一笔?”
张红旗说:“先让他尝个甜头。”
刘浩把烟掐了:“老严那边,发电机已经架上了,今天晚上能通电。”
“水呢?”
“打了口井。老严自己找的人,五十米深,出水了。”
张红旗点头:“够用就行。”
第二天上午。
钱大江的手机响了。
秘书递过来一张银行的到账通知单。
三百万美元。
钱大江把通知单翻过来看了一眼汇款方——境外账户。
他把通知单拍在桌上,朝戴眼镜的招了招手。
“通知下去。下午两点,城东城西,十七家厂,全体员工到东海实业的车间集合。”
戴眼镜的推了推镜片:“钱总,开什么会?”
钱大江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告诉他们,厂子卖了。”
下午两点。
东海实业的大车间。
铁皮棚顶,水泥地面,四百多号人站了黑压压一片。
模具厂的,注塑厂的,电路板厂的,都来了。有的穿着工服,有的刚从车间赶过来,手上还沾着油渍。
钱大江站在车间前头的木台子上。身后站着六个人,西装革履。
“今天把大家叫过来,说个事。”
底下嗡嗡的说话声。
钱大江抬手往下压了压。
“十七家厂全部卖了。买家是京城来的,际华集团。”
底下炸开了锅。
“卖了?”
“什么价?”
“我们怎么办?”
钱大江双手撑着桌沿。
“价格不方便说。但我钱大江跟你们说一句实话——钱,人家已经打过来了。”
底下安静了两秒。
一个穿蓝色工服的中年人举手。
“钱总,我们欠了八个月工资。卖了厂,工资怎么说?”
钱大江叹了一口气。
“兄弟们,这两年生意不好做,工资确实欠着。但这笔钱你们得找新东家要。”
底下又闹起来了。
“凭什么?欠钱的是你!”
“对,钱大江你不能一甩手不管了!”
钱大江把手一摆。
“合同上白纸黑字,员工债务由新东家承接。你们要钱去找张红旗。人住在金海宾馆,三楼套房。”
说完,钱大江从木台上下来,钻进车里,走了。
车间里四百多号人面面相觑。
有人骂街,有人掏出手机打电话。
半个小时后。
金海宾馆门口。
一百多号人堵在大门外头。
后头还在来——骑自行车的,坐公交的,三轮车拉过来的。
半小时不到,二百多人。
宾馆大堂经理吓得直打电话。
三楼。
刘浩站在窗口往下看了一眼,回头。
“红旗,下头围了两百多人。”
张红旗走到窗前。
楼下黑压压一片脑袋。有人拉着横幅,上头写着“还我血汗钱”。
刘浩说:“我打电话报警。”
张红旗摇头。
“这些人是工人,不是打手。报警解决不了问题,还把事闹大了。”
他从衣柜里拿出外套,穿上。
“跟我下去。”
刘浩说:“红旗——”
“把公文包带上。账本拿着。”
电梯到一楼。
大堂里站着十几个保安,拦在玻璃门前头。
张红旗走过去。
“让开。”
保安队长回头看他:“先生,外头人太多——”
张红旗推开玻璃门,走出去。
门口台阶三级。他站在第二级上。
底下的人看见有人出来,全围过来。
“你就是张红旗?”
“还钱!”
“八个月工资!”
声音乱成一片。
刘浩从大堂里头搬出一个扩音器——宾馆搞活动用的,老式的,带电池。
张红旗接过扩音器,举起来。
“我是张红旗,际华集团的。”
底下安静了一点。
“你们的工资我知道。钱大江欠的,合同上写了由我承接。这笔钱,我认。”
底下有人喊:“认就拿钱!”
张红旗说:“今天,现场发。”
底下彻底安静了。
张红旗回头看刘浩。
“去车里,把备用金拿下来。”
刘浩跑到停车场。桑塔纳后备箱打开,两个牛皮纸箱子——是昨天从银行取的现金。
一箱五十万人民币。两箱一百万。
刘浩一手一个,拎回来。
张红旗对着扩音器说:“现在开始登记。排队。带工牌的,拿身份证的,都行。核对名字和欠薪金额。核对完,当场领钱。”
宾馆大堂经理搬了张桌子出来,摆在台阶底下。
刘浩坐在桌后头。面前一本厚账册——昨天连夜从老严那边拿到的钱大江十七家厂的工资台账副本。
第一个人上来了。
“王建军,东海实业,车间班长。欠八个月,一万六。”
刘浩翻账本。找到名字,金额对上。
“一万六,数一下。”
钞票一沓一沓码出来。
王建军接过去,数了两遍,手抖。
“对的。”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队伍排起来了。
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真给钱啊。”
“现金,一分不少。”
队伍越来越安静,只剩下数钱的声音。
发了一个多小时。
一百多人领完。
还剩七八十号人在排队。
刘浩抬头,朝张红旗使了个眼色。
张红旗走过去。
刘浩压低声音:“队伍里头有几个不对劲的。排在后面那三个穿灰衣服的,手里没工牌也没身份证。刚才我看见其中一个往后头打电话。”
张红旗扫了一眼。
三个人站在队伍尾巴上,跟前后的工人没有交流。其中一个嘴里嚼着口香糖,眼睛一直往宾馆门口瞄。
张红旗对刘浩说:“发完再说。”
又过了四十分钟。
队伍散了大半。领到钱的工人三三两两往回走,有几个走之前回头看了张红旗一眼,点了点头。
最后那三个灰衣服的走到桌前。
“名字?”刘浩问。
打头那个说:“李强,注塑三厂。”
刘浩翻账本。翻到注塑三厂那一页。
没有李强。
“没这个名。”
那人脸色变了一下:“你再查查。”
刘浩把账本合上:“没有就是没有。”
旁边那两个往后退了半步。
张红旗走过来。
“谁派你来的?”
打头那个嘴硬:“没人派我。我就是注塑三厂的——”
刘浩从桌子底下站起来。一米八五的个子,往前一站。
那人不说话了。
刘浩一把扣住他的胳膊,拽到宾馆侧门。另外两个撒腿就跑。
刘浩没追。一个就够了。
侧门里头,走廊拐角。刘浩把人按在墙上。
“说。钱大江让你来干什么?”
那人挣了两下,挣不动。
“我什么都不知道——”
刘浩把他的手腕往上一拧。
“啊——”
“再问一遍。”
那人撑了十秒。
“钱总让我们混在里头闹事。要是张红旗不给钱,就砸宾馆。”
“还有呢?”
“没了——真没了——”
刘浩又拧了一下。
那人嗷了一声。
“钱总这两天在跟一个日本人谈事。”
张红旗站在走廊那头。
“什么日本人?”
那人喘着气:“姓高桥。做玻璃原料的。钱总说,等张红旗的钱到了账,就跟高桥签约。”
张红旗和刘浩对视了一眼。
“高桥什么来头?”
“不知道。只听钱总秘书说,是东京来的,搞供应链的。”
张红旗转身往大堂走。
“放了。”
刘浩松手。那人捂着胳膊,从侧门溜了。
大堂里。
前台小姑娘跑过来。
“张先生,刚才传真机收到一份文件,是发给您的。”
张红旗走到商务中心。
传真机旁边,一张纸刚吐出来。
抬头一行日文,底下是英文。
高桥材料株式会社。
合作意向书。
收件人一栏,写着钱大江的名字。
张红旗把那张纸拿起来。
传真的发送时间,就在二十分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