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到了金海宾馆门口。
张红旗下车,刘浩跟在后头。
进了套房,刘浩把房门反锁,从沙发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搁在桌上。
“红旗,下午让那俩小子去拍的。十七家厂,全跑了一遍。”
张红旗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
牛皮纸袋拆开,一沓照片倒出来。
刘浩一张一张铺在桌面。
“你看这个——城东那家做注塑的,注塑机是日本八几年的二手货,模具架子全是锈。”
“这个,做电路板的。酸洗池开着盖子,工人连口罩都没有。”
“这个,离子交换槽。型号对得上,西门子1987年的。但你看这外壳。”
张红旗弯腰,把那张照片拎起来,凑到台灯底下。
外壳鼓了一大块,底下接缝处一道黑印子,从底沿一直爬到中段。
“泡过水?”
“拍照那小子撬开侧板看了一眼,里头线圈全是绿锈。九二年那场大水,江边那一片全淹了。”
张红旗把照片放下。
刘浩又从纸袋里抽出几张复印件。
“这个更有意思。我让人去工商和税务那边问了一圈。钱大江名下这十七家厂,近三年的账全是两套——报税那一套年年亏损,实际那一套,光城东那家做模具的,去年的纯利就六百多万。”
张红旗翻着复印件。
“漏报多少?”
“按这几家的流水推,三年下来至少八千万的税没交。”
张红旗把复印件合上。
“留着。”
刘浩点头,把那叠纸装回牛皮袋。
“红旗,这老小子明摆着拿破烂忽悠你。八个亿砸下去等于打水漂。”
张红旗走到桌边,把公文包打开,抽出一叠空白合同纸。
钢笔拧开。
“水漂不水漂,看怎么打。”
刘浩凑过来。
“你真要签?”
“签。”
“八个亿?”
“签完,这八个亿就不是我出了。”
刘浩没听懂。
张红旗坐下,铺纸。
第一页抬头,“收购协议”四个字写上去。
底下条款一条一条往下列。
资产范围。员工承接。债务承接。欠薪兜底。
每一条都按钱大江下午说的写——该认的认,该担的担,一字不差。
刘浩看着他写,心里直打鼓。
“红旗,欠薪两千万你也认?”
“认。”
笔尖往下走。
写到第十一条,张红旗手停了一下。
抬头看刘浩。
“去把宾馆服务台的打字机借上来。”
刘浩出门。十分钟后,扛着一台老式打字机回来,搁在桌上。
张红旗把手写的草稿推过去。
“你照着打,一字不差。打到第十一条停一下。”
刘浩坐下,叮叮当当敲键盘。
敲了一个多小时。
“第十一条到了。”
张红旗把椅子拉过来,自己坐下。
把打字机的字号档位往下拨。
从四号字拨到五号。
“接着打。我念。”
他从茶杯边上抽出一张小纸条,上头几行字是他刚才写的。
“甲方承诺,本协议项下转让之全部生产设备,自交割日起六个月内,玻璃产品良品率不得低于百分之九十五。若低于该数值,甲方应向乙方支付收购总价款十倍之违约金。”
刘浩手指停在键盘上。
“红旗,十倍?”
“十倍。”
“八个亿乘十,八十个亿。”
“嗯。”
刘浩咽了一口唾沫。
“他签?”
“你接着打。”
刘浩往下敲。五号字打出来,比上面那些条款小了一圈。
打完。张红旗又口述了一段免责声明——一千多字——环保责任、安全生产责任、第三方索赔、不可抗力。
把刚才那条违约金夹在中间,前后都是没用的废话。
打完,整页密密麻麻。
张红旗把打好的合同抽出来,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那行十倍违约金藏在第十一条第三款,前后裹着两段免责套话。不细看,眼睛会跳过去。
满意了。
把合同合上,装进公文包。
“明天上午十点,去钱大江办公室。”
刘浩说:“你不睡?”
“你先睡。我等麦佳佳的电话。”
刘浩去里间。
张红旗坐在桌前,把那叠工厂照片又翻了一遍。
凌晨一点,麦佳佳的电话进来。
“张总,硅谷那边谈了两家。一家叫Pal的下属团队,五个工程师,做嵌入式系统的,报价两百八十万美元。”
张红旗说:“拿下。另一家?”
“一家以色列人开的,做触屏驱动的,要价六百万。”
“砍到四百,签下。”
“明白。”
挂了电话。
张红旗把台灯关了。
窗外街灯还亮着。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
桑塔纳停在江海实业大楼底下。
刘浩跟在张红旗身后,拎着公文包。
电梯到顶楼。
钱大江的办公室在最里头,一道双开木门。
秘书把门推开。
“张总,钱总等着您。”
办公室里头三个人。
钱大江坐在大班椅上,正在抽烟。
左手边一个戴眼镜的,昨晚见过。
右手边一个四十来岁的,穿西装打领带,桌前摆着一个公文包。
钱大江指了指那人。
“张总,介绍一下。我们集团的法务,姓王。”
张红旗点头。
“王律师。”
“张总。”
钱大江把烟摁灭。
“合同带了?”
张红旗把公文包打开。
合同抽出来,搁在桌上。
“八个亿,含欠薪。资产范围按昨晚清单。”
王律师把合同拿过去。
钱大江靠回椅背上,看着张红旗。
“张总,今天气色不太好。”
张红旗端起秘书刚倒的茶,喝了一口。
“一晚上没睡。”
“想什么呢?”
“想这八个亿回去怎么跟董事会交代。”
钱大江笑了。
“张总,际华是文化部直属,你说了不算?”
张红旗放下茶杯。
“钱总,你以为我一个人能批八个亿?昨晚我跟京城那头通了一晚上电话。”
“怎么说?”
“说让我再压一压。”
钱大江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
“压多少?”
“七个亿。”
钱大江笑出声。
“张总,昨晚说好八个亿。”
“钱总,给我个台阶。回去我也好交差。”
王律师在旁边翻合同。
翻得不慢。
第一页扫一眼,第二页扫一眼。
翻到第三页定金条款,停下了。
“钱总,这里。首付百分之三十,二亿四。剩余款项三十天内付清。”
钱大江眼皮抬了一下。
“百分之三十?”
张红旗说:“惯例。”
钱大江把烟盒拍在桌上。
“张总,急着用钱接手是吧?”
张红旗没说话。
钱大江笑了。
“这样吧。价格我让一让,七个亿八。但首付,百分之四十。”
刘浩在后头吸了一口气。
张红旗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抬头。
“钱总,百分之四十是三个亿一千二百万。这个数我得再请示。”
“张总,痛快人。”
张红旗皱着眉,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
“钱总,我这两天连轴转,实在扛不住了。我直接拍板——百分之四十就百分之四十。但七个亿八的总价不能再涨。”
钱大江把手一拍。
“成交。”
王律师继续往下翻合同。
翻到第十一条。
眼睛在那一段密密麻麻的小字上扫了一下。
环保责任。安全生产责任。
往下扫。
不可抗力。
跳过去了。
翻到下一页。
张红旗端茶的手稳住了。
王律师把合同合上。
“钱总,条款没问题。资产范围、员工承接、债务、欠薪,都按昨晚谈的。定金改成百分之四十。”
钱大江说:“拟个补充条款,把价格和定金改了。”
王律师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刷刷写了几行。
签名页底下补一条。
打印的合同,定金那一栏的数字用钢笔划掉,旁边写上新数字,两边盖章。
“张总,这样行吧?”
张红旗点头。
“行。”
王律师把合同推到钱大江面前。
钱大江拿起钢笔。
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
抬头看了张红旗一眼。
“张总,签了就没回头路了。”
张红旗说:“钱总,我从京城来这一趟,回头路早断了。”
钱大江笑了。
笔落下去。
“钱大江”三个字,签得龙飞凤舞。
签完,从抽屉里摸出一枚公章。
红泥蘸饱。
啪。
盖在签名底下。
又翻到补充条款那页,盖一次。
合同推回来。
张红旗拿起自己的钢笔。
签字。
签完,从公文包里摸出际华集团的合同章。
盖上。
王律师把两份合同分开。
“张总一份,钱总一份。”
张红旗把自己那份装进公文包。
站起来。
伸出手。
“钱总,合作愉快。”
钱大江也站起来,握住他的手。
“张总,合作愉快。”
手松开。
张红旗走到门口,回头。
“钱总,定金今天下午到账。剩下的按合同走。”
“张总爽快。”
张红旗出门。
刘浩跟在后头。
电梯门一关。
刘浩长出一口气。
“红旗,他真没看那一条?”
张红旗没说话。
电梯到一楼。
出了大楼,上了桑塔纳。
车开出去两个路口,张红旗才开口。
“回宾馆。把合同复印两份——一份传京城,一份给麦佳佳那边备案。”
刘浩点头。
车到了红绿灯口,停下。
张红旗把公文包打开。
合同抽出来。
翻到第十一条第三款。
那一行五号小字,安安静静趴在两段免责声明中间。
良品率不得低于百分之九十五。
十倍违约金。
张红旗把合同合上。
绿灯亮了。
车往前开。
窗外街上人来人往,菜场门口堆着一筐一筐的青菜,刚下过早班的工人骑着自行车往家走。
张红旗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老严那套配方,他翻到第三十七页就够了。
九十五个百分点,他闭着眼睛都能做到。
钱大江那十七家厂,下个月就得换全套设备。
换设备的钱从哪儿来?
定金三亿一。
剩下四亿七。
按合同,三十天内付清。
三十天后,良品率不达标——十倍违约金。
七十八亿。
钱大江拿什么还?
只能拿厂还。
厂之外,还有那两套账,八千万的税。
刘浩在副驾驶上回头。
“红旗,下一步呢?”
张红旗睁开眼。
“先把老严的水电搞定。”
“柴油机昨晚拉回来了,两台,三十千瓦。”
“好。”
车到了宾馆门口。
张红旗下车。
公文包夹在腋下。
那张合同副本安安静静躺在包里。
第十一条第三款那行小字,没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