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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500章 交 锋
    天还没亮,外头就响起了敲门声。

    

    叶明睁开眼,听见周大壮在院子里跟人说话,声音不高,但透着股紧张。他坐起来穿上衣裳,推开门,冷风灌了一脖子。院子里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周大壮,另一个穿着皂衣,戴着红缨帽,是衙门里的差役。

    

    那差役看见叶明,连忙拱手:“叶大人,知州王大人请您过府一叙。”

    

    叶明看了他一眼:“王大人有什么事?”

    

    差役赔着笑:“王大人说了,叶大人远道而来,他为东道主,理当尽地主之谊。请叶大人赏光。”

    

    叶明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该来的迟早得来,王仁和这条地头蛇,不见一面,后面的路走不顺。他回屋换了身干净衣裳,把顾慎给的那块令牌揣进怀里,跟着差役出了门。

    

    张德明从堂屋里追出来,拉住他的袖子,压低声音:“叶大人,王仁和是孙德茂的人。这顿饭,怕是鸿门宴。”

    

    叶明拍拍他的手:“我知道。但不去,就显得我怕了。你放心,我有分寸。”

    

    知州衙门在通州城北,占了老大一片地方。门口两棵大槐树,叶子刚冒出来,嫩绿嫩绿的。石狮子张着大嘴,门楣上挂着“通州正堂”的匾额,字是烫金的,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差役领着叶明往里走,穿过一道月亮门,进了后堂。后堂比前头清静,院子里种着几棵海棠,花开得正艳,粉白粉白的,蜜蜂嗡嗡地围着转。

    

    王仁和坐在堂屋里,五十来岁,白胖白胖的,穿着一件宝蓝色的袍子,外头罩着件酱色的马褂,头上戴着瓜皮帽,看着像个富家翁,不像个当官的。他看见叶明进来,连忙站起来,笑容满面地迎上来。

    

    “叶大人,久仰久仰!快请坐!”

    

    叶明拱了拱手,在客位上坐下。王仁和亲自倒了茶,双手端过来,殷勤得很。

    

    “叶大人,您在大兴县清丈田亩的事,下官都听说了。了不起啊!下官在通州这些年,也想清丈,就是没那个本事。叶大人一来,就把这事办成了,下官佩服得五体投地。”

    

    叶明接过茶,喝了一口,没说话。王仁和的话越是好听,底下的刀子就越锋利。

    

    王仁和又说了几句客套话,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收了收。

    

    “叶大人,通州的情况跟大兴不一样。通州是大运河的北端码头,南方的粮食、丝绸、茶叶都从这儿进京。这里的田亩关系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叶大人要清丈,下官举双手赞成,但有些事,得慢慢来,不能急。”

    

    叶明放下茶杯,看着他:“王大人觉得,哪些事得慢慢来?”

    

    王仁和笑了笑,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

    

    “叶大人看看这个。”

    

    叶明接过来一看,是一份通州大户的联名信,上面写着:通州田亩清丈一事,事关重大,恳请朝廷派员复核,以免扰民。底下密密麻麻签了十几个名字,头一个就是孙德茂。

    

    叶明把信放下,看着王仁和。

    

    “王大人,这是孙德茂牵的头?”

    

    王仁和的笑容僵了僵,干咳了一声。

    

    “叶大人,孙德茂是通州的大户,他牵这个头,也是为通州的百姓着想。您在大兴清丈,得罪了不少人。到了通州,要是再得罪一批,对您的前程不好。下官是替您着想。”

    

    叶明站起来,从怀里掏出户部的公文,放在桌上。

    

    “王大人,清丈田亩是朝廷的政令,圣上都点了头。孙德茂的联名信,大得过朝廷的政令?大得过圣上的旨意?”

    

    王仁和的脸色变了,额头上的汗渗出来。

    

    “叶大人,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叶明打断他:“王大人,你替我想着,我领情。但清丈的事,该怎么做还怎么做。你要是觉得不对,可以上折子弹劾我。在这之前,别挡我的路。”

    

    他说完,拱了拱手,转身走了。王仁和坐在那儿,脸上的肉抖了抖,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

    

    叶明出了知州衙门,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冷风灌进肺里,凉丝丝的。王仁和比他想的老练,不跟你硬碰硬,而是绕弯子、递软刀子。这种人,比孙德茂还难对付。

    

    他沿着大街往回走。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卖菜的挑着担子往城里赶,扁担吱呀吱呀响。卖早点的摊子前排着人,热腾腾的白气往上冒。走到“德茂当”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往里看了一眼。

    

    铺面已经开了,两个伙计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招呼客人。柜台后面坐着的账房先生还是昨天那个,戴着眼镜,正在打算盘。一切都跟昨天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叶明知道,底下已经在翻江倒海了。

    

    回到住处,张德明他们正等着。看见叶明进来,几个人都站起来。

    

    “叶大人,王仁和怎么说?”张德明问。

    

    叶明把联名信的事说了。几个人听完,脸色都沉了下来。

    

    林文远道:“叶大人,孙德茂这是要联合通州的大户一起抵制清丈。他签了十几个名字,剩下的那几家就算不想签,也不敢不签。”

    

    李守信蹲在门槛上,闷声道:“签了又怎样?朝廷的政令,不是他们签个字就能拦住的。”

    

    张德明推了推眼镜:“叶大人,今天还去量地吗?”

    

    叶明点点头:“去。今天量孙德茂的另一个姻亲,赵家。”

    

    几个人匆匆吃了早饭,上了马车。老李赶着车往南门走,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车里没人说话,气氛沉甸甸的。

    

    赵家的地在通州城南,靠着大运河的支流。赵文远说赵家有两千多亩地,是孙德茂的二女婿家,在通州大户里排第三。

    

    马车到了地方,地头上已经有人在等着了。不是赵家的人,是赵大叔。他带着二十多个庄稼人,站在田埂上,缩着脖子,看见马车停下来,连忙跑过来。

    

    “大人,俺们来了。今天来了二十多个人,都是俺们村的,还有隔壁村的。”

    

    叶明看了看他身后那些人,有老有小,有扛着标杆的,有拿着绳子的,有空着手的。一个个眼睛亮亮的,看着他,跟在大兴时一样。

    

    “赵大叔,你怎么来了?这不是大兴。”

    

    赵大叔咧嘴笑了:“大人,俺们听说您来通州了,就跟着来了。俺们村的庄稼人,有的是力气。您要量地,俺们就帮您量。”

    

    叶明心里一热,拍了拍他的肩。

    

    “好。今天量赵家的地。”

    

    赵文远定了边界。赵家的地比刘家的规整,四四方方的,量起来快。李守信扛着标杆往地那头跑,赵大叔带着那些庄稼人跟着他,扛着标杆,跑得飞快。叶明和赵文远拉起尺子,林文远蹲在地上记数,赵栓柱跟在后面,帮着扛标杆、拉尺子。

    

    量了不到一个时辰,地那头来了一群人。领头的不是赵家的管家,是孙德茂本人。他穿着一件狐皮大氅,头上戴着貂皮帽子,身后跟着刘黑子和三四十个家丁,黑压压一片。他走到田埂上,看了一眼正在量地的叶明,又看了一眼那些庄稼人,冷笑了一声。

    

    “叶大人,又见面了。”

    

    叶明放下尺子,走过去。

    

    “孙员外,今天怎么有空来了?”

    

    孙德茂搓了搓手,小眼睛眯起来。

    

    “叶大人,您在大兴量了孙某的地,孙某认了。到了通州,您又要量孙某亲戚的地,孙某不能不管。赵家的地,是赵家的私产,您要量,总得跟赵家打个招呼吧?赵家不点头,您就这么量,不合适吧?”

    

    叶明从怀里掏出户部的公文,展开来。

    

    “孙员外,户部的公文写得清清楚楚,清丈京畿田亩,以实际地界为准。这是朝廷的规矩,不是针对哪一家。赵家的地,跟王家的、李家的、刘家的一样,都得量。”

    

    孙德茂盯着那张公文,脸上的肉抖了抖。

    

    “叶大人,您拿着一张公文就想量谁就量谁?孙某在通州二十年,还没见过您这么办事的。”

    

    叶明把公文收起来,看着他。

    

    “孙员外,你在通州二十年,该见的都见了。今天让你见见没见过的。”

    

    孙德茂的脸色铁青,正要说话,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一队人马从官道上过来,领头的骑着一匹黑马,穿着一身玄色袍子,正是顾慎。他身后跟着三十多个骑兵,铠甲在阳光下闪着光。

    

    马队到了跟前,顾慎勒住马,从马上跳下来,走到叶明旁边,看了孙德茂一眼。

    

    “孙德茂,又来闹事?”

    

    孙德茂的脸色变了,退了一步,拱了拱手。

    

    “世子爷,孙某不是来闹事,是来讲理的。”

    

    顾慎摆摆手:“讲理?你带着三四十个家丁,这叫讲理?要不要我也带兵跟你讲讲理?”

    

    孙德茂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站在那儿,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叶明看了他一眼,拿起尺子。

    

    “继续量。”

    

    量到午时,这块地量完了。林文远把数字加起来,报出来:“一千零五十亩。”

    

    叶明在本子上记下来。赵家报的三百八十亩,差了六百七十亩。加上昨天刘家的六百三十五亩,两天量了一千六百多亩。

    

    孙德茂站在田埂上,听到这个数字,脸色难看得像吃了一斤黄连。他转身走了,刘黑子跟在后头,走的时候回头瞪了叶明一眼,眼神像刀子一样。

    

    赵大叔看着他们走远,啐了一口。

    

    “狗日的,早晚遭报应。”

    

    叶明合上本子,招呼几个人收拾东西。太阳偏西了,天边开始泛红。马车上了官道,往通州城走。

    

    马车进了城,天已经擦黑了。街上的人少了,铺子开始收摊。叶明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德茂当”的幌子。黑底金字,在暮色里晃着,像一只趴在那里的老虎。

    

    回到住处,张德明已经把今天的数字整理好了。他把本子摊在桌上,推了推眼镜。

    

    “叶大人,刘家和赵家量完了,接下来是孙德茂的另一个姻亲,吴家。吴家有两千二百亩地,报的不到六百亩。量完了吴家,孙德茂的三个姻亲就都量完了。”

    

    叶明点点头,在桌边坐下。王管家虽然留在京城,但这边雇的厨娘刘婶已经做好了饭。今儿个炖了排骨,红烧的,看着就香。几个人围着桌子吃饭,李守信吃了三碗饭,啃了好几块骨头,吃得满头大汗。林文远一边吃一边翻册子,把今天的数字又核对了一遍。

    

    吃完饭,叶明走到院子里。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那几棵枣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得老高,在月光下像一幅画。

    

    他从怀里掏出王三的账册,翻到孙德茂那一页。放高利贷、逼死人命,一桩一件,清清楚楚。又掏出周大壮的状子和顺天府的判牍。三样东西,薄薄的几张纸,但每一张都沉甸甸的。

    

    王仁和的联名信、孙德茂的阻拦、通州十七家大户的抵制,这些东西挡在前面,像一堵墙。但他不是一个人。顾慎的兵、方先生的谋、赵大叔这些庄稼人的力、张德明他们的才,都是他手里的刀。

    

    远处传来运河上的船工号子,隐隐约约的,在夜色里飘散。他站了一会儿,把东西收好,转身进屋。

    

    堂屋里,张德明还在灯下写字,一笔一画,工工整整。林文远在旁边拨算盘,核对数字。李守信歪在椅子上打呼噜,赵文远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笔。赵栓柱蹲在灶房里帮厨娘烧火,火光映在他脸上,红彤彤的。周大壮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那包栗子,眼睛盯着墙上那张地图,像是在找什么。

    

    叶明躺下来,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数字,一千零五十亩。明天量吴家,后天量孙德茂的生意伙伴。一家一家量,量完了通州这九家,孙德茂的根基就松了。到时候,再翻他的旧账,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外头传来更夫的打更声,一慢两快,是亥时了。他听着那声音,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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