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搭好时，不知何处又起的火山灰漫过海面，把浑浊的海水染成深灰。

    

    海风裹着潮气扑面而来，周舒晚把空间里的应急灯拿出来，挂在帐篷檐角，昏黄的光勉强圈出一小块安稳的区域。

    

    齐铭郁在外头又检查了一遍浮板的固定绳，才钻进帐篷。

    

    周舒晚拿出几块巨大的冰块，降低帐篷内的温度，等降到四十度的时候，便是人类可以去除空调服的温度。

    

    即使仍然很热，汗水从额头和后背滚落，但这温度不会对人体造成伤害。

    

    几人简单分了干粮，没多说话。

    

    他们忙碌了整整一天，吃了点东西后，很快就都疲惫地睡了过去。

    

    周舒晚却没睡着，末世里的警惕性刻进骨子里，她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

    

    半梦半醒间，她空间的感知力在不受控地蔓延，比她清醒时感知范围不知道扩大了多少倍，像是挣脱了束缚，顺着海风朝着远处新生的大山飘去。

    

    那座刚由海底升起形成的大山，巍峨地立在海面尽头，黑漆漆的轮廓显得格外肃穆。

    

    她竟然模模糊糊在岩石缝隙里感知到了极淡的绿意。

    

    再往山坳深处探，一汪清冽的淡水湖泊，水波轻漾，是许久不曾见过的清绿。

    

    周舒晚猛地睁开眼，惊得坐起身，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应急灯的光昏沉，她心跳得飞快，胸腔里满是不敢置信的惊喜。

    

    末世降临这么久，陆地被海洋彻底吞噬。

    

    他们在海上漂泊求生，早就不奢求能找到有绿植、有淡水的净土。

    

    是真的感知到了，还是太过渴望生机，做了臆想的梦？

    

    她攥紧手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件事，她准备先压在心底，谁都不说。

    

    一切都没确定，贸然说出来，只会徒增变数，若是假的，还会让大家空欢喜一场。

    

    身旁齐铭郁被她的动静惊醒，迷迷糊糊睁眼，低声问：“怎么了？做噩梦了？”

    

    周舒晚转头看他，压下眼底的波澜，轻轻摇头：“没事，就是有点睡不着，你再睡会儿，天亮还要忙遗体清理的事。”

    

    齐铭郁不疑有他，伸手握了握她的手，叮嘱她别多想，便又沉沉睡去。

    

    周舒晚却再也睡不着了，既期待又忐忑地等到天亮。

    

    等第二天，吕大校就让亲信叫了齐铭郁过去，直接吩咐了一个不容推脱的命令。

    

    “齐指挥官，昨日山体坍塌形成了新的陆地，你是我们中身手最好，最擅长在陆地作战的。”

    

    “你今日带一队巡逻队员，上午出发去探索大山，看看有没有可用的资源，山上是否可以容我们落脚。”

    

    齐铭郁眉头拧紧。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吕大校的命令有些急功近利了。

    

    刚形成的山体有很多危险在。

    

    吕大校此举，一来是想借着探索大山收拢功劳，二来也是把危险的差事推给他，真要是山里有危险，受损的也是他手下的人。

    

    可吕大校如今是基地最高军衔的管理者，军令当前，他根本无法拒绝。

    

    “我知道了。”他沉声道。

    

    在他转身离开的时候，吕大校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笑容。

    

    等齐铭郁回来说了吕大校的要求，周舒晚直接开口说道：“我跟你一起去。”

    

    齐铭郁眸底掠过一丝讶异。

    

    他太清楚周舒晚的性子，从不会做无把握的决定，她主动要求同行，必然有她的缘由。

    

    只是此刻营地人多眼杂，他不便多问，只低声应道：“好，万事小心。”

    

    不多时，一支由齐铭郁亲自点名的十人的巡逻小队迅速整装。

    

    他们携带好必备生活物资、勘探工具，直接朝着远处那座新生大山驶去。

    

    越靠近山体，周遭的空气越发沉闷压抑。

    

    原本深灰的海水在这里变得愈发浑浊，水面上漂浮着细碎的火山岩碎屑。

    

    浪涛拍打着黝黑的岩壁，发出震耳的轰鸣，溅起的水花带着刺鼻的硫磺味。

    

    这座隆起的大山，像其他山那样，全然没有寻常山峦的绿意与柔和。

    

    整座山体由滚烫后冷却的火山岩堆砌而成，岩壁陡峭嶙峋，怪石突兀林立，犬牙交错地伸向天空。

    

    漆黑的岩石表面布满纵横交错的狰狞裂痕，那是被巨力反复撕裂、碾压。

    

    裸露的岩面还泛着淡淡的余热，隔着鞋底都能感受到灼人的温度。

    

    山体高耸入云，直插灰蒙蒙的天空。

    

    山顶萦绕着厚重的灰黑色火山灰云雾，浓得化不开，风一吹，细碎的粉尘便簌簌掉落，将整座山笼罩在一片死寂的阴霾之中。

    

    山体坡度极陡，近乎垂直的岩壁上布满多孔熔岩，坑洼不平，极致的荒凉与险峻。

    

    队伍利用攀登工具沿着岩壁缝隙艰难攀爬，碎石不断从头顶滚落。

    

    山风穿过狭窄的石缝，发出凄厉的呼啸，夹杂着火山灰的潮气打在脸上，又涩又痒。

    

    越往山坳深处走，空气里的异味越发浓烈，从最初淡淡的硫磺味，变成了令人作呕的腥甜腐味。

    

    周舒晚始终紧绷着神经，感知力悄然散开，时刻留意着周遭的异动。

    

    忽然，她心头猛地一紧，身侧一道狭窄岩石缝隙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源源不断溢出灰白色的毒雾。

    

    雾气黏稠刺鼻，随风快速蔓延，所过之处，连滚烫的岩石表面都瞬间泛起斑驳的白渍。

    

    “快停下！所有人立刻屏住呼吸，戴好面罩！”周舒晚骤然厉声喝道。

    

    她快步上前，一把拽住身前脚步稍慢的队员，“这缝隙里的是剧毒气体，有强腐蚀性，全都紧贴岩壁，不准乱动！”

    

    话音刚落，那毒雾便顺着风势快速扩散，离石缝最近的一名队员反应稍慢，一丝毒气钻过来。

    

    但幸好大家穿的都是密封严实的空调服，一丁点的雾气弥漫过来，倒也不算大事。

    

    只是，这毒气的腐蚀性，不知道空调服能不能坚持得住。

    

    所以，他们必须避开这里。

    

    齐铭郁快速调整队伍阵型，让众人背贴岩壁，两两搀扶着，小心翼翼地朝着毒雾薄弱处挪动。

    

    可危险远不止于此。

    

    没等众人彻底避开这处毒源，身侧另一处岩缝也突然崩开一道小口，浑浊的黄色毒气喷涌而出，两股毒气交织在一起，瞬间笼罩了前方一小片区域，视线都变得模糊起来。

    

    岩壁上的碎石被毒气蒸腾，不断往下滑落。

    

    原本就狭窄的山路变得更加凶险，一旦踩空，就会坠入万丈悬崖。

    

    “跟着我走，别分散！注意脚下和两侧石缝！”

    

    周舒晚不敢大意，全神贯注，将周围情况都收在视线里。

    

    她在最前面带路，避开所有毒气蔓延的区域，脚步沉稳地在嶙峋怪石间开辟出一条安全路线。

    

    众人大气不敢喘，紧紧跟着她的脚步。

    

    整座大山仿佛一座随时会爆发的毒窟，死寂之下暗藏致命杀机。

    

    有队员在心里想，这么危险的山体，怎么可能容忍人类的落脚？

    

    难道他们期盼已久的陆地，当真还没有来临吗？

    

    齐铭郁始终寸步不离地护在周舒晚身侧，一手紧握武器，一手时刻留意着她的安危，眸底满是凝重。

    

    好不容易绕开那片翻涌不止的剧毒雾气，队伍沿着崎岖的岩路继续往前摸索。

    

    不多时，一片密密麻麻的岩石林赫然出现在眼前。

    

    大大小小的黑灰色火山岩拔地而起，高的足有两三米，矮的也及人腰腹，或笔直矗立，或歪斜倚靠，密密麻麻排布在开阔的谷地之中。

    

    远远望去，竟真的如同一片荒芜的岩石森林，没有半分生机，却透着磅礴的气势。

    

    岩石表面坑洼不平，全是岩浆冷却后留下的孔洞，边缘锋利粗糙，稍不留意就会划破掌心。

    

    众人只能放慢脚步，小心翼翼地在岩石缝隙中绕行。

    

    一名队员扶着身旁的岩壁，喘着粗气抬眼望去，目光扫过无边无际的岩石林，忍不住开口感慨：“这山体看着也太辽阔了，咱们走了这么久，竟然连边界都看不到。”

    

    齐铭郁走在队伍侧方，时刻留意着四周的动静，闻言微微颔首，声音沉稳。

    

    “这哪里是一座山，分明是海底地壳运动隆起，形成的一座全新岛屿。只是它刚成型不久，全是火山岩堆砌而成，没有半点泥土，更看不到半分寻常的绿意，暂时还算不上能落脚的陆地。”

    

    话音落下，身旁立刻有队员转头看向身侧的周舒晚，语气带着几分期盼：“周医生，你能不能估摸出这座岛屿大概有多大？要是面积足够大，咱们基地几千人，说不定真的能搬离海面，不用再在浮板上漂泊了。”

    

    周舒晚停下脚步，抬眼望向远方天际，目光穿透层层厚重的火山灰云雾，极目远眺。

    

    视线尽头，依旧能看到隐隐的红光闪烁，伴随着微弱的震动传来，显然远处的海底火山还在持续喷发。

    

    她凝神感受着空间感知覆盖的范围，片刻后缓缓开口：“按照目前能探测到的范围来看，这座新生岛屿，面积大概有两三千平方公里。”

    

    这话一出，队伍里瞬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两三千平方公里？这也太大了！”

    

    “咱们基地现在只剩两千七百多人，就算再来两三万人，在这座岛上也能轻松安顿下来！”

    

    “终于不用待在海上了，要是能在这里扎根，总比在海水里漂着强百倍！”

    

    众人的情绪瞬间被点燃，连日来在海上求生的疲惫与压抑，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冲淡了不少。

    

    只是激动过后，看着眼前寸草不生、遍地滚烫岩石的荒凉景象，大家心里又泛起了嘀咕。

    

    这般恶劣的环境，遍地火山岩，没有水源没有植被，连基本的生存条件都不具备，真的能住人吗？

    

    喧闹声渐渐平息，齐铭郁却忽然皱起眉头，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头顶的天空，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你们有没有发现，咱们进入谷底之后，天上那些坠落的火球，好像彻底消失了。”

    

    众人闻言，纷纷抬头望去。

    

    只见头顶的天空依旧被灰黑色的火山灰笼罩，灰蒙蒙一片，不见阳光，却也真的没有再看到哪怕一颗火球坠落。

    

    众人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从攀爬山体，到进入这片谷地，一路虽说坎坷凶险，却再也没遇到过火球袭击。

    

    要知道，此前在海面上，哪怕有云层遮挡，时不时也会有火球从天而降，是所有人挥之不去的噩梦。

    

    可此刻，这片谷地之上，竟格外平静。

    

    齐铭郁下意识看向周舒晚，以往遇到这种异常情况，他第一时间都会想到是周舒晚动用空间能力，将危险悄然化解。

    

    可刚才一路前行，他始终寸步不离地守在周舒晚身侧，清楚地看到她全程都在留意山体路况和毒气隐患，根本没有分神去管天上的动静。

    

    “不是你做的？”齐铭郁低声问道。

    

    周舒晚摇了摇头，也抬眼望向灰蒙蒙的天空，语气平静地解释道：“其实从昨天开始，火球降落的频率就已经大幅减少了。”

    

    她的感知能力根本感知不到天体之外。

    

    但是据她猜测，这些火球本质上就是陨石，此前会频繁坠落，是因为地球外的宇宙空间里，有大型星体发生碰撞摩擦，碎裂的残骸脱离轨道，朝着地球方向坠落，穿过大气层时燃烧形成了火球。

    

    如今撞击的数量逐渐消散，碎裂的残骸也所剩无几，火球自然就越来越少，直至彻底停止坠落。

    

    众人听得一知半解，却不妨碍他们抓住其中最关键的信息，脸上瞬间涌上难以掩饰的惊喜。

    

    “那是不是意味着，以后都不会有火球砸下来了？”

    

    “火球没了，咱们是不是就不用再提心吊胆的了？”

    

    “之前温度高得吓人，不光是太阳暴晒，还有火球坠落带来的热量，要是火球彻底消失，温度是不是也能降下来了？”

    

    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每个人的眼神里都充满了期盼。

    

    周舒晚看着众人期盼的模样，轻轻点头：“理论上是这样。火球不再坠落，大气层中的热量会慢慢消散，再加上这层厚重的火山灰云雾彻底遮挡了阳光，地表温度肯定会逐步下降。”

    

    话虽如此，她心里却很清楚，眼下这片海域的温度，虽然已经从之前的八九十度，降到了六十多度，确实下降了几十度。

    

    可这个温度依旧远超人类适宜生存的范围，闷热、干燥，依旧让人难以忍受。

    

    而且只要地球的极昼状态不结束，太阳始终高悬天际，温度就很难降到真正适合人类和万物生长的程度。

    

    众人带着这份难得的欣喜，继续沿着谷底边缘往前行进，翻过一座低矮的小山峰。

    

    当众人顺着山势，一步步走到峰顶，还没来得及往下迈步，眼前的景象瞬间让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一个个都是满脸的震惊与不敢置信。

    

    脚下是一片极为开阔的平地，放眼望去，竟是一片近乎平原的广袤土地。

    

    地面没有松软的泥土，全是冷却凝固后的岩石地，坑坑洼洼，布满了岩浆流淌过后留下的痕迹，地势平缓，一直延伸到远方，一眼望不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