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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一十章 :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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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东渭桥失守时,长安城内,已是人间炼狱。

    义武军节度使王处存已经是第六次从朱雀门战场退了下来,此时带着仅剩的六十多义武军骑士浑身浴血退到了太平坊阵地。

    一群义武军武士在听到巷道上的马蹄声,就已经奔了过来,一些上去拉住缰绳,一些则扶着骑士们下马。

    而王处存也在两个牙将的帮扶下,翻下战马。

    在落地的一瞬间,脚软了,直接一个大踉跄,要不是牙将们扶得紧,王处存就要当着一众义武军武士们面前出大丑。

    那时候,这些已经鏖战两日的河北武士们,怕是要士气更低落了。

    王处存借着牙将的臂力,勉强站稳,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混合着汗臭,直冲鼻腔,但他好像都麻木了一样,毫无所觉。

    边上,牙将扶着王处存,担忧道:

    “节帅,先进坊歇息,包扎伤口吧!”

    王处存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残破的坊墙,那里有一片巍峨壮丽的府邸。

    那曾经就是他的家,他们太平坊王家宅。

    如今,那里虽被充作义武军的一部分阵地,依旧高墙深院,但朱门上的彩漆剥落,宅邸前也堆积着防御用的鹿角和木栅、

    往日车水马龙、宾客盈门的景象再也看不见了,而他的家人们,也……。

    一股锥心刺骨的痛楚,如同潮水一样袭来。

    它并非持续不断,而是在你以为已经麻木、可以凭借厮杀、复仇,能强行将它压下了。

    它才在一个不经意的瞬间,忽然就猛地涌上来,将你彻底淹没。

    王处存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一天的。

    月前,他刚率军抵达凤翔,与郑畋汇合不久。

    一名从长安逃出的老仆,历经九死一生,终于找到了义武军大营。

    老仆衣衫褴褛,浑身是伤,见到王处存时,不是哭喊,而是直接瘫倒在地,只剩下喉咙里嗬嗬的抽气声。

    当时,王处存正在与几位将领议事,见状,他抬手止住了众人的话语。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当老仆哭着喊出:

    “郎君,都死了!呜呜,郎君,老夫人,夫人,大郎,都被黄巢给害了啊!”

    王处存只听了这一句话,他的目光就已瞬间失焦,接着整个人都飘了起来,就好像灵魂被抽走一样。

    他原本挺直的腰,也跟着弯了下去,勉强靠着手撑着案几才没有倒下。

    王处存想要迈步上前询问,可身体却如同被打进地里的桩子一样,无论他怎么想动,双腿都还是钉在原地。

    他想拿起案几上的水去喝,可碗沿碰到嘴唇,却忘了喝。

    最后,王处存才用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又异常平稳的声音问:

    “慢慢说。是……全都……没了吗?”

    他的声音平稳,直到尾音才有了一丝颤抖。

    老家仆的哭诉断断续续,字字泣血:

    “……贼将杨能……冲进府里……。

    “老夫人……几位郎君、娘子……不肯降……全……。”

    “全被……首级悬于坊门……。”

    “三娘她……为保清白,投……投井了……。”

    王处存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没有流泪。

    他只是缓缓坐回了案几,右手无意识地扣着案几,一遍,又一遍。

    ……

    当天,王处存照常办着军务,直到深夜才回到了自己的寝帐。

    在帐帘落下的那一刻,王处存没有点灯,只是独自躲在黑暗里。

    他从脖子上,颤抖着摸出一枚小小的、温润的羊脂玉坠。

    那是他年幼的儿子最喜爱的玩物,王处存去义武就藩前,儿子塞给他,说:

    “保佑爹爹平安”。

    一瞬间,王处存的心好像堵住了一样。

    他摸过玉坠的每一寸轮廓,就仿佛在触摸孩子娇嫩的脸颊。

    他很悲伤,眼眶也酸涩灼热。

    可泪水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也流不下来,只是让视线变得模糊不清。

    最后,王处存坐在了榻边,双手死死攥着那枚玉坠,抵在额前。

    紧接着,他整个身体都无法控制地轻微颤抖。

    不是剧烈的抽动,而是从肩膀开始,缓缓蔓延至全身。

    以前人都,痛是心痛,但这一刻王处存明白,真正的痛,往往都是从肩膀开始痛的。

    王处存努力绷紧下颌,牙关咬死,甚至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无穷的痛苦如同黑洞一般袭来,瞬间吞噬了他的所有情感。

    但即便已是悲恸到极致,王处存却还是连一滴泪水都没有流下。

    难道我王处存真的是一个凉薄的畜生吗?

    就这样,王处存不知样僵坐了多久,久到抽离的魂魄都回到了身体。

    王处存猛地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神也从空茫的悲恸中凝起了一丝清明。

    不,我不能倒下!我要报仇!报仇!

    一瞬间,复仇的焰火瞬间在王处存的心中燃烧。

    从那一天起,王处存就像变了一个人。

    他成了行营里最坚定的主战派,将所有时间都投入到了军务中,他要黄巢以命还命,以血还血。

    可有时候路过某个残破的院落,看到井台,或是听到孩童的哭声,却总能让他侧目顿足。

    直到他反应过来,这并不是他的孩子。

    可每一个这样的时刻,却都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心酸。

    而对于麾下的吏士们,王处存也改变了很多。

    他不再只是高高在上的节帅,在路过

    而时间越久,义武军的武士们都能感受到节帅心中那化不开的悲痛。

    也正因为此,义武军是入城部队中最纯粹的一支,因为他们只想杀巢贼!

    ……

    王处存将目光收回,再一次压抑住心中的悲伤,拍了拍心腹牙将,勉强笑了下:

    “没事,我一个人进去休息下!等贼军再杀上来,你们喊我!”

    说完,王处存走过一条坊道,正要回到营地,可脚步却带着他来到了隔壁,也就是他昔日的家。

    再一次回到这里,王处存几乎是本能地走到院中的一棵桂花树下。

    久战的疲惫让他即刻地想找一个地方坐下。

    可就在他想坐下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只因为这里本是有一方石凳的。

    去岁离家前,他那刚满五岁的幼子,就喜欢坐在那石凳上,晃着小短腿,咿咿呀呀地背着他教的《千字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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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石凳早已不知被砸碎挪作何处,只留下一片略显空荡的泥地。

    没有任何预兆,王处存的泪水猛地就涌了出来。

    他整个人抱着头,蜷缩在地上,抽搐哭泣。

    一开始是无声的,但随后,哭声越来越大,最后是嚎啕大哭。

    哭声直接惊吓到了守护在院外的牙兵们,他们担忧地奔了进来,就看见节帅如同受伤的小兽一样蜷缩在地上,放声嚎哭。

    他们相互看了一眼,随后默默退了出去。

    哭吧,哭出来就好些了。

    而王处存就这样哭了足足一刻钟,直哭得眼泪都干了,他躺在地上,闻着土地上的腥臭,忽然猛地干呕起来。

    最后,王处存站了起来,对外面喊了一句:

    “去将队将以上的军吏都喊进来吧!我有事和他们说!”

    外面传了“喏”,然后就听一阵脚步离去。

    随后,王处存就靠着桂树,盘腿坐下。

    他能听到更远处的坊区依旧有震天的厮杀声,那里是皇城,应该是泾原军的阵地,他们是老牌藩师,兵力也雄厚,当没有问题的。

    不久,大概六十多名队将奔了进来,他们脸上有木然,有烦躁,但大多数都是愤怒。

    王处存一看这些人,就猜到部队的战损情况了。

    此前入长安时,他所部义武军有七千多人,而现在队将却只有六十多人,即便都是满编,这也意味着,只是巷战两日,他们义武军就丢了一半的部队。

    这仗,没法打了。

    而他们,看着眼前这些人,王处存似乎也没有理由让他们继续战斗下去了。

    众人团在王处存身边,沉默着,等候着节帅发话。

    可王处存喉咙哽着,想让他们随自己再冲一次朱雀门的话,到底还是没能说出口。

    而就是这个空,有一个队将忽然说了一句:

    “节帅,带着兄弟们撤吧!留得青山在,咱们以后还有机会!”

    边上也有人道:

    “黄巢贼势愈炽,我军已折损过半,朱雀门反复易手,宫城内的程宗楚、唐弘夫他们也不知能撑到几时。”

    “。再打下去,我等河北子弟,怕是要全部葬送在这长安了!不若……暂退出城,联络郑畋都统,徐图再举?”

    这番话,说出了在场许多义武军将士的心声。

    他们跟随王处存入关勤王,本是求功名富贵,如今却深陷这血肉磨坊,眼见同乡袍泽一个个倒下,谁不想活命?

    即便王处存是对他们有恩义在的,节帅的个人遭遇也确实让人同情。

    但兄弟们没死战吗?死战了呀!都死了一半了!

    这再大的恩义,再惨的遭遇,都还不够吗?

    毕竟节帅你一门老小是命,兄弟们的命也是命啊!

    总不能说世家豪族的就更精贵些吧?

    可这话说完,不待王处存说话,他的牙将王处道,也是他的族弟,就已经猛地抬头,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刚刚说话的两个队将,嘶吼着:

    “退?往哪里退?我们王家满门忠烈,血溅太平坊!这里就是咱们的家!退去何处?”

    “今日,这长安,就是我等的埋骨之地!要么光复京师,告慰冤魂;要么,就与这满城忠烈,一同殉国!”

    可他话说完,人群中就有人“噗嗤”一声,讥讽道:

    “俺们家在易州呢!可不敢把长安当家!”

    王处道怒瞪着那边,大喊:

    “刚刚谁说的?站出来!”

    “都是易州汉子!当年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何等好汉!”

    “现在生出个你,连出来说句话都不敢?”

    王处道这句话算是彻底点炸了,人群中一个魁梧的武士,不顾周边袍泽拉拽,硬生生挤出人群,站在了王处道面前,然后就是一拳打在了王处道的脸上,可被后者后撤躲过。

    王处道也有点脑子,这会没拔刀,反而将刀扔了,开始撸起袖子,大喊:

    “好啊!果然是你这个丘疯子,以前怪话连篇我不怪你,今日我兄长要报仇玩命的时候,你还作怪,那我不能饶你!”

    说着,王处道就要扑过去,双腿连环,就要蹬这个叫丘神道的军中猛士。

    可这个时候,双眼空洞的王处存终于愤怒大吼:

    “都给我住手!”

    “你们是真想我呕血死在你们面前才好吗?”

    “啊!”

    看着愤怒又无助的节帅,无论是王处道还是丘神道,二人都停下了手,随后瞪向对方,别到一边。

    此时,王处存已经站起,但脑子一片眩晕,勉强抓住桂树才不倒下。

    随后,王处存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或疲惫、或恐惧、或茫然的脸,嘶哑道:

    “大家都是兄弟!都是并肩作战,能相托性命的兄弟!到底要弄什么?”

    说完,他看向了丘神道,认真说道:

    “丘四郎,你向来猛如虎,你如此说,我就晓得你部伤亡必然大,所以我不怪你,我只对不住你!”

    说完,王处存看向了在场所有人,悲戚道:

    “是我王处存,对不住兄弟们!”

    “所以,这两日你们也尽了恩义,不欠我王某人的!而我王某人欠你们的,你就待下辈子来还你们!”

    “你们要走的,都走吧!”

    “正如老丘说的那样,你们不是长安人!”

    “但是!”

    “我王处存是啊!我王处存是长安人啊!”

    “这里就是我的家啊!”

    “我只有死在这里,才是回家!”

    说完,王处存拔出来刀,缓缓挤开了人群,准备独自去拼命。

    可就是这个时候,人群中有人惊呼,他指着北面的方向,惊恐道:

    “旗!含光门上的旗!泾原军的大旗……。”

    “倒了!”

    所有人都猛地抬头,向北面皇城方向望去。

    只见原本在含光门宫楼上,飘扬着的程宗楚帅旗,在一阵阵猛烈的喊杀声中,悠悠晃晃几下,然后直直地坠落了下去,消失在宫楼之后!

    这一刻,院子内的空气仿佛彻底冻结了。

    而王处存却依旧没有回头,拖着横刀,一步步走到了院口,可随后,背后就传来匆匆脚步声。

    再然后,王处存后脑勺一痛,整个人就晕死过去。

    此时,抱着昏迷的王处存,兵马使王处道扭头对那些呆愕的一众义武军队将们,大吼:

    “都愣着干什么?护着节帅杀出去!”

    “长安完了!”

    这一刻,所有人都惊醒过来,于是,在丘神道的带领下,只剩下两三千的义武军,护着昏迷的王处存,匆匆向着西面金光门的方向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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