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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零八章 :陷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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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要急着合围,放他们再进来些!他们后面还有人!”

    此刻,东渭桥的望楼上,大齐东渭桥使王玫就呆在这里,亲自处在前先,下达军令。

    随着王玫下令,望楼下的大齐令骑们就飞奔出去,向左右两侧正在旷野中机动的骑兵下传令。

    王玫是黄巢的本军大将,常年扈从在黄巢的牙帐边,所以才被委以此任。

    现在巢军的情况并不特别理想。

    长安城内的战事,远比当初预想的要艰难,京西北诸藩的唐军,抵抗之顽强也出乎意料。

    更致命的是,这一次大齐军杀回长安时,因愤恨于部分百姓曾迎接唐军,黄巢陛下盛怒之下,默许甚至纵容了军队的屠城之举。

    但说是为泄愤,但王玫等高级将领心知肚明,更深层的原因,是大齐军的军纪已经从根子上彻底崩坏了。

    而这崩坏的源头,很大程度上,正是源于他们的陛下,黄巢本人。

    此前,黄巢突然下令全军撤出长安,其间遇到的阻力之大,难以想象。

    军令传出时,那些刚刚在长安抢得金银满钵、搂着掳来的妇人正快活的士卒们,如何肯轻易放弃这到手的天堂?

    更何况,黄巢严令撤退时不得携带过多辎重和抢来的财物,这简直是要了他们的命根子。

    为何要撤?上头的解释含糊其辞,只说唐军大势将至,需暂避锋芒,以图后计。

    但真正的原因,王玫这些核心将领是清楚的:那就是他们在渭北大败,如今四方勤王大军合围上来,再不撤,就是坐以待毙。

    可这些军国大事,底层的士卒如何能理解?

    他们只看到,大齐明明占据了京城,他们好不容易从泥腿子变成了人上人,为何又要回到风餐露宿、朝不保夕的日子?

    不满和恐慌的情绪在军中如野火般蔓延。

    但他们能怎么办呢?黄巢的威望一直都在,军中纵然有人反对,却形成不了共识,如此也只能听从。

    到最后,这些士卒将抢来的女人杀光,将金银埋好,就无奈地随着主力撤退出去了。

    但军心对黄巢和一众军帅的怨愤却一日多一日。

    人就是这样,不怕从来没拥有,就怕拥有后又被夺走!

    而黄巢晓不晓得呢?他同样晓得。

    所以他一直在等长安的消息,直到确定入城的京西北大军果然成了乱兵,大喜!

    黄巢当即命令部队停下,随后对大伙说,这都是一场计谋,是以长安为诱饵,而现在,唐军果然中计,他要带着所有人再杀回去!

    而且,这一次,黄巢没有再说什么军纪的事情。

    其实,黄巢晓得,他在长安呆不住了。

    他有点小瞧了朝廷的实力,别看他一路长驱直入长安,可却并没有发起几场决战,所以朝廷的兵力并无多少损失。

    而他这么跳进长安,反倒是一脚跳进了坑里,将被围死。

    也正是这份理想的破碎,使得黄巢开始纵容

    可是,这一场失控,算是彻底把大齐军身上最后一点合法性给剥夺了。

    如果说,此前巢军还有一份革故鼎新的气魄在,可到现在,不过是凭借本能在生存的劫掠匪军而已。

    而理想一旦破碎,大齐军内部的粘合就仅剩下了上下恩义和自保的私心。

    也正因为此,王玫比任何人都清楚东渭桥的重要性。

    此桥若失,保义军和沙陀军的主力便可长驱直入,直逼长安城下。

    而正在将京西北诸军一点点清除出去的本军,就将面临灭顶之灾。

    所以此刻,王玫脚下的这座桥,已不仅仅是一座军事要塞,更是大齐政权能否存续的最后一道生命线。

    王玫晓得营寨不算坚固,部队军心浮动、各怀心思,所以他只能亲临在北岸,试图用自己的威望来激发部队死战!

    看着前方锐利冲奔的沙陀军,王玫心中只有无限悲凉。

    曾几何时,他们草军也是这般舍生忘死!

    将弱懦的情绪压抑住,王玫冷声喊道:

    “传令各营,死守桥头!后退者,斩!”

    而前方,营地上的弓弩手已经对着奔来的沙陀骑士射去。

    ……

    密集的箭矢扑面而来,直接撞击在李嗣源的身上。

    身上的铁甲震动着,身旁伴当的战马嘶鸣一声,随后中箭摔倒。

    原先还在冲锋的横冲都骑士,一轮就栽下了七八人,剩下的也开始向两侧散开,不过并没有惊慌喊叫。

    营壁前列着一支敌军军阵,他们是堵在桥头的。

    显然,敌军这边是换了主将,所以看出了北面阵地的松懈,所以打算以军阵堵在缺口。

    李嗣源暴喝一声,声如惊雷:

    “随我杀透敌阵!”

    随后猛地一夹马腹。

    身旁的吹号手立刻吹响了进攻的号角,声音尖锐刺破苍穹。

    忽然,一支箭矢擦过李嗣源胯下战马,痛得战马直接四蹄腾空。

    随即一股巨大的推力从身下传来,李嗣源就将被甩飞出去。

    但从小长在马背上的李嗣源立刻双脚微蹬马镫,身体顺势伏低,整个人如同粘在了马背上一般。

    而他胯下战马本就是久经训练的,很快就克服了本能,再次四脚落地,并马上就随主人的心意,开始猛烈狂奔。

    任何骑士都是爱惜马力的,绝少如此狂奔,但此刻生死一线,哪还顾得上许多!

    随在李嗣源身后的数十名精骑同样如此,他们将马速提到顶点,狂飙突进。

    面对这么快的战马,原先围堵在缺口上的大齐军阵马上就有了骚动。

    本该在第一线拒敌的步槊手们,想都没想,丢弃了阵地,向着后方逃跑。

    而他们一跑,不仅冲撞了后面的阵线,还带着剩下的人一并溃退。

    明明这支方阵少说有七八百人,可只是面对数十骑兵的冲锋,连一战的勇气都没有,就崩溃了。

    要晓得,一个多月前,他们还能和保义军野战!

    军心如此,战心如此,焉能不败?

    李嗣源也懵了一下,他第一次和大齐军作战,就是和朱温军团作战,所以他对大齐军的战力印象,就停留在那一刻。

    他是真没想到敌军不战而溃了。

    李嗣源大喜,带着骑士们毫不犹豫,从背后冲杀进去,如同一柄烧红的铁锥,击穿当面一切阻拦。

    他必须在敌军重新组织起来之前,直抵东渭桥桥头!

    可这个时候,“崩崩崩!”,密集的弓弦声响成一片,数不清的箭矢从两侧飞来。

    身后不断传来中箭者的惨叫、战马的悲嘶,以及人马翻滚跌倒的混乱声响。

    李嗣源不及回头,他臂上也中了一箭,箭簇卡在锁子甲的铁环里,微微渗血,但他恍若未觉。

    他就这样硬顶着箭雨,带着身后的横冲骑士们向前!向前!

    “噌!”

    腰侧又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或许是流矢,或许是飞石,李嗣源根本无暇低头查看,只是不停地催动战马撞飞一个个溃兵。

    很快横冲都们就这样杀穿了这支军阵,并正式冲进了巢军的北岸阵地。

    ……

    远处,陆仲元与他的百余保义军突骑停着。

    他手搭着凉棚,看到那些勇猛无畏的沙陀骑士,忍不住惊了句:

    “这帮人是真不怕死啊!”

    “那李克用给他们多少钱啊,这么玩命?”

    旁边一个骑士忍不住对陆仲元道:

    “都将,俺和沙陀人走动过,他们好像没军饷,要不靠缴获,要不靠朝廷发的物资。”

    陆仲元愣了下,半天啧吧着嘴,狠狠道:

    “那这些人迟早是咱们祸害!”

    “咱们不急!让他们和贼军杀!我就不信,这数百骑能打下东渭桥?”

    这会他也已经发现了,那就是巢军在这里布置的兵马非常多,也幸亏是这支沙陀骑士出现,不然这会他可就陷在里面了。

    可看着看着,陆仲元却看出不对劲了,怎么沙陀人冲得这么快?现在都已经冲进阵地了?

    这帮巢军不蛮能打的吗?怎么一下子就废物成这样?

    就在他惊疑的时候,后面又出现了一股烟尘,再看旗帜,竟然又是一支沙陀人。

    这下子陆仲元有点坐不住了,扭头问踏白:

    “后面小朱的大部队到这还有多远?”

    踏白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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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估计还有二三里。”

    话落,在第二波驰奔来的沙陀骑士的沙尘下,一支保义军方阵正缓缓而进,无数号角和唢呐冲天而起!

    通知敌我双方,我们保义军来了!

    看到这,陆仲元再不犹豫,大喊:

    “咱们撤进阵内,以步兵压前,攻入贼军阵地!”

    说完,他带着百余骑士,拍马就回奔,丝毫没有一点要莽撞冲锋的意思!

    之前是没办法,现在步兵来了,他再骑兵冲,岂不是傻!

    是的,在陆仲元看来,沙陀骑士确实是傻。

    ……

    随着沙陀骑士杀入阵地内,巢军明显慌了。

    巢军扩充太快了,这里面最致命的缺点不只是新兵多,而是巢军的战法发生了重大变化。

    以往巢军最常用的战术就是不断奔行,通过在运动中寻找战机,将唐军引入埋伏,组以后以大兵力围杀。

    因为以往巢军的披甲率很低,基本都是靠机动性。

    只要将唐军四面包围,待唐军士气体力耗尽,自然崩溃。

    可随着他们在长安获得了大量的甲胄后,战术发生了重大变化。

    那就是巢军因为大量披甲,反而没办法向过去那样机动奔跑,被迫像唐军过去那样开始阵战。

    可要命的是,巢军又抓了大量的新兵,这些人根本没有披甲的体能,也没有短兵相接的勇气。

    这就是有时候你的能力配不上你的福报,那反而成了一场劫难了。

    现在的巢军就这么个状态。

    阵地内,大量的巢军披甲士压根没有和沙陀人一战的勇气。

    而且,这些沙陀人是不是也太猛了。

    但这些人恐怕并不清楚,历史上,这位李嗣源,在柏乡一战中,带领五百横冲都对冲大梁精甲禁军七万。

    而当时的大梁几乎是虎将云集,各军不是龙骧,就是神捷这样的百战精锐。

    然后呢?这一战,李嗣源带领横冲都先后陷阵无数,最后在关键时刻一举陷阵,彻底打崩了大梁的百战精锐。

    至此,大梁算是被彻底打断了骨头。

    如果这些巢军晓得他们面对的是这样一支精锐,恐怕会当场自戕。

    不过,也不用那些巢军晓得,因为他们已经开始四散而逃了。

    这片阵地的大齐军很快就发生了分歧,除了少部分依旧愿意坚守的,其他都慌忙奔向了后面的渭桥,准备奔往南岸。

    而一些不敢去南岸的,也是避着这些沙陀人,四散奔走。

    李嗣源伏在马背上,铁面残酷,

    一名贼将似乎还想反抗,还纵马冲了过来,可李嗣源只是身体向左倾斜,右臂抡圆了手中的马槊,便借着马势,带着千钧之力横扫过去!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马槊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那贼将的侧肩上。

    那贼将连惨叫都未能发出完整,便如破麻袋般被砸飞出去,重重摔落在河滩地上,眼见是不活了。

    李嗣源看也不看结果,继续前冲。

    身后的沙陀骑兵如长龙般紧随,不断有溃退的大齐兵被撞飞,踩死。

    到最后,甚至大量的大齐兵开始跳进了渭水,努力往南岸游去。

    就在这时,他忽然看到原先从渭桥上逃走的溃兵被成群地屠杀在南岸,然后一支支高悬着各色将旗的步兵阵开上了渭桥。

    渭桥宽度足够四辆马车并行,一次性,至少能支援过来一个营的兵力。

    眼见着敌军援兵越聚越多,李嗣源当即意识到不好,就决定去寻找敌方主将,可他找了半天愣是没找到。

    想了一下,李嗣源对身边的人喊道:

    “随我来!”

    身边的号角手赶紧吹号,但下一瞬,不晓得从哪里射来的乱箭,一下子就扎在了号角声的脖子上,这人捂着伤口落马倒地。

    马上就有人跳下马,去将号角拿起,猛地一吹,然后雄浑的号角声就从此处响起,很快扩散到了外围。

    此时,第二波来援的沙陀军,在一名提着硕大禹王槊的骑将带领下,顺着缺口也冲了阵地。

    在他的身后,千余保义军也冲入了阵地内,开始以什为小队,散到营地内作战。

    来援者正是李存孝。

    他带着五百铁林都骑士很快就杀散了一支巢军步兵,然后就看见一队穿着沙陀人服侍的骑士冲上了渭桥,甚至就在桥上下马,和那些支援上来的巢军厮杀。

    李存孝一下就认出了,那个为首的正是李嗣源。

    什么是万夫不当之勇,这就是万夫不当。

    渭桥大概的宽度是四辆马车,也就是说,同时站在一排的不到十六人。

    而李嗣源就带着数十下马骑士前后三队堵在桥头上,手里的刀槊乱劈,和那些挤在一起的巢军杀成一团。

    哈哈,这就是李嗣源,这种事,是他做的!

    没有任何犹豫,李存孝大吼一声:

    “义兄,你们让开!”

    说着,李存孝就带着铁林军下马,然后从褡裢里翻出铁斧、铁骨朵,就冲了上去。

    ……

    李嗣源是被拖着撤下渭桥的。

    这个时候,他几乎是浑身泡在血水里,光趟着那,衣甲的鲜血就湿了一地。

    李嗣源喘着粗气,饶是胆大,这会也有点后怕了。

    刚刚在桥上的厮杀,太凶险了。

    真的就是乱刀砍来,乱刀劈去,因为大伙都披着铁铠,所以几乎都是靠着推搡,锤击才能杀敌。

    但这种情况,对于他们人少的一方来说,太吃亏了,对方就是肩抵着肩,都能将战线反推过来。

    幸好李存孝带着铁林军杀过来了。

    这会,存孝就舞动着铁槊,上下劈砸着,每一下都是一个脑浆迸裂的。

    而他身边的铁林军也差不到哪,各个持大斧,猛烈劈砍。

    就这会,他就看见一个铁林军几乎一斧子把对面的半个身子给砍断,最后又被踢飞进了渭水。

    真是惨啊!

    随着李存孝的加入,桥上的战线竟然开始反推过去,前头不断往后挤,后面的一些直接被推下了渭水。

    而还没上桥的,看到桥上这血腥的一幕,都吓傻了。

    要晓得,被王玫布置在南岸作为预备的,全部都是他的牙兵,总共有一千左右的精锐披甲士。

    他们可不是那些空有甲胄的废物,八成都是随黄巢转战天下的老卒。

    可就是这些人,却被渭水桥上的厮杀给吓住了。

    到处都是残肢碎块,各种热气的下水铺满桥面,靴子踩上去都还打滑。

    可只要你滑倒了,在这里就是死路一条。

    也不晓得就这样厮杀了多久,随着南岸的再无甲兵上前,随着桥上的甲兵死伤殆尽,铁林军终于站满了渭桥。

    此时的李存孝,头上的兜鍪都被劈碎了,这会满脸是血,披头散发地站在最前。

    他的身后,百余铁林军就这样永远地倒下了,他们的尸体有些被拖到了后面,有些则已经沉进了渭水。

    李存孝,一脚一步地踏上了南岸的土地,这里,已经再无巢军,只有远方那些溃退的身影。

    李存孝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大喊:

    “旗!”

    话落,后面人冲后面又大喊:

    “旗!”

    就这样,一句传一句,传到北岸后,一名铁林军赶紧将手里的军旗传了过去。

    就这样,上绣“铁林”二字的军旗就又被一只手,一只手地,递到了南岸的李存孝手里。

    于是,李存孝重重地将“铁林”军旗插在了渭水南岸的土地上,随后放声大吼:

    “渭桥!拿下!”

    “拿下!”

    众铁林军武士,举着滴血的斧棍,怒吼!

    不远处,同样在阵地内的陆仲元,就瞠目结舌地看着那支沙陀甲士冲过了对岸。

    半天后,陆仲元才将嘴闭上,随后望向了已被他们保义军团团包围的一支巢军。

    而当中,大齐东渭桥军使王玫颓然在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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