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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明元年,六月二十七日,渭水北岸,东渭桥北六里。
烈日炙烤着关中大地,昔日大唐帝国最繁华的北道大动脉,如今也失去了往日的喧嚣。
一路上,官道两边大片的邸店都被遗弃,那半人高的草丛里时不时就能见到白骨堆积。
去往东渭桥的官道上,尘土飞扬。
保义军陆仲元所部千余人马,正沿着这条通往渭水渡口的要道急速南下。
士卒们顶着酷暑,甲胄内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身上。
队伍中无人喧哗,只有沉重的脚步声、马蹄声和车轴吱呀作响的声音,混合着军吏们不时发出的低沉催促。
陆仲元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尘土,眯眼望向南方。
因为麾下出了逃卒,此刻全军上下都憋着一口气,如果这一次再不能占领东渭桥,他们这个从西川开始就在的老营头就要走到终点了。
全军上下没人能接受这一点,他陆仲元更不能接受!
不过,东渭桥也并不是好控制的。
关中地区人口密集,粮食自给不足,向来依赖关东、河东漕粮补给。
而东渭桥就是渭水北岸漕运通道的关键节点,从黄河、渭水运来的粮食先储存在桥北岸的东渭桥仓,再经桥南运入长安太仓。
这东渭桥仓是国朝的四大官仓之一,岁转粟百万石,直接保障长安宫廷、禁军与百姓的粮食供应。
而除了粮食,盐铁、布帛等物资也经此转运,同时,长安的政令和军队,也是从这里转水道,前往关东和河北。
还因为东渭桥控扼渭水渡口,所以也是长安东北方向的军事重镇,朝廷常年在这里布置一支禁军戍守。
而现在,随着大唐朝廷的崩溃,这座东渭桥自然就落在了黄巢军的手里,保义军现在要想长驱进入长安,眼前的东渭桥就是他们必须要打下的必经之路!
所以陆仲元深感责任重大,此刻脾气特别不好,一路催促部下们加速行军。
就在这个时候,副都将朱景就打马靠近,低声建议:
“都将,弟兄们连续行军,是否歇息片刻?天气太热,恐有弟兄中暑。”
“而且这个时候就算奔到了,也不能投入战斗的!”
可陆仲元何尝不知士卒疲敝?
这么大热天行军,他骑马都一身大汗,更不用说腿着的兄弟们了,但时间紧迫啊!
于是,陆仲元咬了咬牙,斩钉截铁:
“不能停!”
“告诉弟兄们,抢下北渭桥,我向大王给大家请赏!可要是慢一步,先让桥上的贼军反应过来,那咱们都就都完了!”
“兄弟们能挺住的,往日训练的时候,就是披甲负重行军十里,现在还没到极限!”
“渴了喝水囊里的水,累了也给老子咬牙挺住!”
朱景犹豫了下,但还是点头同意了。
随后陆仲元又对踏白下令:
“去!再快马前去侦察,我要时刻知道东渭桥那边的确切情况!”
军队就是这样,主将的意志就是绝对的!
就这样,队伍继续在燥热中疾行。
沿途所见村庄大多残破,人烟稀少,战场带来的创伤随处可见。
约莫一个时辰后,前方一骑绝尘而来,是派出的哨探。
“报!都将,北渭桥南岸发现贼军旗帜,约有数千人,正在抢修桥头工事!其后续似有烟尘,应有更多贼兵正在赶来!”
一听这话,陆仲元心直接沉下去了,身边的朱景脸色也有点难看。
晓得贼军就算南撤围杀京西北诸军了,也肯定会留兵马在东渭桥,但没想到会留下这么多人,而且还在不断增兵。
难道长安城内的京西北军已经全军覆没了?贼军已经控制了长安?
越想,朱景越是心里没底,就要再问陆仲元,可他们这位都将却抢先问踏白一句:
“贼兵看到你们没有?”
那踏白队将连忙回道:
“没有,咱们隐蔽得好,贼兵似乎尚未察觉我军将至,还正埋头干活,挖着沟壑。”
陆仲元只是左右踱步想了想,就拳掌重重一砸,发狠:
“好!”
“全军听令!丢弃不必要的辎重,只带兵甲!前队变锋矢阵,骑兵随我先行,步军紧随其后,冲过桥去,打他个措手不及!”
朱景简直不敢相信这个命令。
他是前段时间被提拔上来和陆仲元配合的,对于陆仲元的性格是有点了解的。
晓得这人是典型的老兵油子,打仗中规中矩,既不冒进,也不后退,总之就是按照中军大旗的节奏做事。
所以在陆仲元的带领下,他们这个都虽然老兵多,但在功勋排行上却并不靠前,只能说中游。
但现在陆仲元竟然打得这么冒进,以少兵力,还是强行军,就去攻打贼军有完整工事的,那是何等大胆?
可见陆仲元是真的被逼急了!老兵油子真的要拼命了!
想了想,朱景就没再劝,而是主动抱拳:
“都将,让我带领骑兵先发!都将你带着后续步兵接应我!”
论武勇,朱景无疑比陆仲元猛太多了,这个和赵大同是寿州人的乡党,在历史上曾两次击败过带领优势兵力的寇彦卿,现在在保义军中又历练那么久,比历史上还要善战。
但陆仲元想了想,还是摇头:
“此战凶险,我不身先士卒,兄弟们如何随我一起玩命?”
“再者,麾下出了这等丑事,本就是我这都将的责任,此刻我如何能有脸面呆在后面?”
说完,陆仲元大吼下令,命令全军出击!
陆仲元所部虽然功勋都一直在中游徘徊,不是因为他们的实力在中游,而是陆仲元这个人稳。
现在随着陆仲元开始玩命,要放手一搏了,这支以西川牙兵、忠武军老兵为主体的老营头,瞬间就被注入强心剂。
全军上下士气不减,迅速丢弃辎重,就地变换队形。
所部的骑兵这会也开始集中在平地上,开始检查着战马的状态,而侍从们也帮忙整理着骑士们的甲胄、战具,为骑士们蓄满水囊。
在无数甲片撞击中,陆仲元跨蹬上马,最后又看了一眼随他出击的百余骑士。
这群战马已然感受到了临战的气氛,正焦躁地打着响鼻。
其实有一些新骑士的手就在抖,但都努力控制住,不让别人看到。
其实这些人大可不必,因为无论经验再丰富的老卒,这一刻都在惴惴不安。
打仗可不是开玩笑的,多少人千军万马都走过来了,就是死在一场小小的战役里,一个不起眼的时刻。
武人就是这样,每一次仗,都可能是他们这辈子最后一次!
此刻,陆仲元能感受到兄弟们的不安,他也想学大王那样临阵激励一番,可嘴张了半天,最后尴尬地笑了笑。
他拨转马头,能感觉到身后骑士们的错愕。
以后死活要多读点书,背也要背一篇!太丢人了!
但好在没人嘲笑,陆仲元也赶紧对朱景道:
“小朱,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说完,陆仲元就一马当先,亲率百余骑兵,直扑数里外的北渭桥。
在他的身后,朱景也在各营列阵好后,开始缓步压上。
……
远远地,渭水如带,北渭桥的轮廓已然在望。
再进前,就见渭水汤汤,自西而来,在这关中腹地划开一道浑黄的水带。
而那东渭桥便如一条苍灰色的巨蟒,静卧于波涛之上,连接着南北两岸的莽莽平原。
陆仲元距离还是比较远的,又加上北岸桥头有敌军阵地,所以还不能见到那座东渭桥的面貌。
不过看样子桥还是在的,这就让他松了一口气。
他之前最担心的,就是巢军直接把桥给烧了,那他就坐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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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仲元并不清楚,其实东渭桥就算烧了,也只能将桥面给烧了。
因为东渭桥是一座半永固的桥津,整个桥基全部都是以巨石构成,所以就算桥面烧毁,也能很快铺设。
现在,远远的,他只能看清巢军布置在北岸的桥头阵地。
只见一横排,高耸的粮仓靠在渭水边,而以这些粮仓为核心,一座巨大的木寨堡垒屹立在眼前。
目光所及,堡垒外有大量的壮丁和巢军正在忙碌着挖堑,尘土飞扬。
但以陆仲元的眼光来看,这处阵地显然并不怎么样。
贼军显然是仓促布置在此,并没有完备的工事,只有一道道堑壕和鹿角作为防备。
可这些堑壕和鹿角的设置也不合理,就他打眼观察的这会,就看见至少有三条路线能绕过这些堑壕和鹿角,杀入贼军阵地内。
出现这种情况,要不就是这支巢军不懂这套,要不就是
看到这里,陆仲元信心更足了,咧嘴一笑,正要高声下令出击,可后面却传来密集如雷的马蹄声。
陆仲元愣了一下,暗想也没说有援兵发骑过来啊!
可当他看到烟尘间,一支规模庞大的骑兵急奔向远处的东渭桥,再看那高举着的“沙陀”旗帜,足足愣了好一会,才猛然拔刀,大骂:
“妈拉个巴子,不能让沙陀小儿抢了咱们的军功,和我冲!”
说完,陆仲元高举横刀,怒吼一声,带头冲了过去。
只是,不知道为何,这老兵油子是冲的前,可渐渐地,就带着骑兵落在了后头,眼看着这支沙陀骑兵横冲进了桥头壁垒。
嗨,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这老陆啊!是太苟了!
无怪乎实是有点难!
可只有那些跟在陆仲元身后的老卒骑士们才晓得,这才是好领导!把兄弟们的命当命!
是愿意领工资,还是愿意家人领抚恤,他们还是分得清楚的。
于是,大伙非常有默契地停在了半道,听着前方桥头是杀声震天!
……
东渭桥北岸,日头西斜!
橙红的光芒泼洒在东渭桥头新筑的土垒上,如血一般。、
垒之上,“大齐”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守军的身影在垛口后晃动。
突然,大地开始震颤。
北方的官道上,一股铁流正奔腾而来。
五百横冲都精骑,人披重甲,头戴翎羽盔,全身上下反射着冷冽的寒光。
为首一将,正是少年骁将李嗣源!
此刻,他手持一杆丈八马槊,身披玄色铁甲,胯下是河西宝马,如同一道黑色闪电,直扑桥头堡垒!
在奔来的路上,他就看见了一支正移动的步阵,晓得保义军的先头部队正在准备攻打东渭桥。
但他丝毫不在意自己这一行为是否是在抢夺保义军的军功,就带着五百横冲都从旁边奔过。
一路奔到渭水边,就看到保义军的一支骑兵正在那边准备冲锋,李嗣源也还是想都没想,决定抢先冲进贼军桥头阵地!
和赵怀安下给陆仲元的命令不同,李克用给李嗣源下的命令是,不惜一切代价拿下东渭桥。
东渭桥以其在长安周边绝对性的要害位置,是仅次于长安的最大军功,李克用现在对功勋的渴望超出一切。
拿下东渭桥,没有任何商量!
于是,李嗣源只是拍了拍坐骑的脖子,随后就举起手里的马槊,身后五百横冲都全部举槊,如同一片森林。
李嗣源深吸一口气,回头高喊道:
“骑兵,预备!”
说完,李嗣源放下无脸面甲,后面的横冲骑士们也同样如此,此刻他们的视野只有正前方!
就在前头的保义军骑士启动时,李嗣源将马槊放了下来,随后直接加速冲锋!
身后,苍凉的号角声响起,写有“横冲”二字的大旗高举,五百持槊的半甲骑,就在暖黄的阳光下,发起冲锋!
“横冲,无敌!”
……
李嗣源猛夹马腹,胯下河西骏马扬蹄而出,如同一道离弦之箭!
身后,五百横冲都精骑的蹄声从零落迅速转为雷鸣般的轰鸣,密集而沉重的马蹄叩击着大地,连渭水河岸的泥土都为之震颤。
铁流瞬间越过了那些迟钝的保义军骑士,向着黄巢军构建在北岸河滩地上的阵地扑去!
明明已经很快了,但李嗣源还是再次催动战马,坐骑的速度骤然提升,从快步直接变成了驰奔。
随着李嗣源的加速,他身边一圈,作为锋矢头的横冲骑士们也加速追上,但后面至少有二百多骑兵慢了半拍,直接让阵型出现了小小的脱节。
前方,东渭桥壁垒外有一处哨塔,本该有人把守在桥头,可这会却都在帐篷里吃酒。
等他们感觉大地震动,马蹄如雷时,这才慌忙跑了出来,却已被横冲都碾压了过去。
有两个巢军骑士好不容易爬上马,抱着马头就要往大营方向逃奔。
但嗖嗖一顿箭矢,这两人就浑身长了箭矢一样,栽倒落马。
随后,从横冲都两侧奔出一队持弓骑士,他们在射杀了这些溃卒后,就又继续向前,准备射杀一路的散兵。
李嗣源微微颔首,随后,在他的后方,一队队骑士铁流滚滚,马头涌动,很快就超越了李嗣源。
旗帜、战马、遮蔽了视线,使得李嗣源都不怎么能看清前方的战场情况。
想了一下,李嗣源夹马狂奔,再次越过诸骑,再次冲上了队前。
他晓得部下们的心意,但他李嗣源不需要这些,他就要以最快的速度、最猛的攻势,拿下阵地!
随着他再次独占鳌头,李嗣源眼前的视线也是豁然开朗。
他们现在已经彻底冲出了临近河岸的官道,西斜的阳光将万道金光泼洒在渭水上,金光粼粼。
而在光鳞前的北岸滩头上,密密麻麻布满了齐军的营帐和旗帜,侧光之下,拉出无数黑影。
在这阵地上,有一面大纛最高,上写着一个“王”字,很显然,这就是东渭桥上的大齐军主将。
此刻,因为李嗣源他们这边的奔驰,这片阵地已经沸腾起来。
先是鼓角大响,接着是营内的巢军骑士就打马奔出,声嘶力竭地试图截击李嗣源等人。
最后,一些大齐军的弓弩手也在军吏们的大吼中,爬上了营壁上,紧张地看着前方滚来的铁流!
而在更远处的南岸,大齐军的部队也在不断向营寨内收缩,先是在官道和岸边集结,随时准备支援向北岸阵地。
同时,在河岸地这边的号角响起时,原先布置在渭水一线的巢军骑士们也开始向桥头壁垒移动。
只不过,他们并不是直接回援阵地,而是直接从两翼兜抄回来,准备如两扇大铁门,将来袭的唐军给夹死!
就这样,以东渭桥为中心,东西两面皆扬起了漫天烟尘,急促的马蹄声,即便是李嗣源他们这边都能隐约可闻。
可以说,李嗣源他这一冲,简直就和捅了马蜂窝一样,瞬间就把巢军布置在渭水一线的兵马全都炸出来了。
此时,李嗣源放眼望去,尽是涌动的敌军,还有几股骑兵明显在向他的侧后方运动,意图十分明显,就是要截断退路,将他围杀!
一瞬间,李嗣源就判断出,巢军布置在东渭桥一线的兵马,不下万人!
五百骑,对万人?
电光火石之间,李嗣源已经做出了决定,他持槊右指,大吼:
“郭崇韬,去拦住那些骑兵!”
话落,右侧的一名骑士毫不犹豫偏着马头,向着敌阵开出的骑士奔去。
他的身后,一面“郭”字大旗迎风招展,身后鱼贯百余突骑。
而李嗣源下完命令后,强压下转头去看的冲动,眼睛透过铁面的双目,死死盯着前面的营壁。
这一刻,李嗣源胸腔中一股豪气喷薄欲出,他纵马大吼:
“陷阵!杀!”
说完,率先冲入了河滩阵地百步之内。
最后,被对面兜头就是一顿箭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