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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明元年,六月二十四日,咸阳原。
这雄浑的黄土台塬,横亘于渭水之北,沉默地俯瞰着南岸的阿房宫台基。
昔日几如天苑的阿房宫早就如那伟大古老的大秦帝国,一并陷入了历史的流沙中。
但塬上封土累累,依旧埋葬着一个家族奋斗的史诗,从非子牧马受封为附庸,到襄公始国,再到孝公变法,惠文称王,昭襄争霸,直至始皇一统。
大秦奋二十六世之余烈,积六百载之经营,才从这西陲之地,开创出横扫六合的赫赫基业。
而在这片秦宫遗址不远处,却又是另一段传奇的起点。
大唐高祖李渊、太宗李世民父子,提三尺剑,从太原起兵,入长安,建立大唐改元武德。
其后太宗李世民辅佐其父,历经浅水原、柏壁、虎牢关等关键战役,至公元624年基本平定割据,一统海内,前后不过仅七年也。
两代人,不过十数载光阴,便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开创了煌煌二百年的盛唐气象。
大秦奋烈二十六代,二代而亡!大唐创业父子两代人,却已传帝十九。
天,对大唐不可谓不厚。
赐予它关河险固,赐予它英主名臣,赐予它万国来朝的荣光。
二百年间,多少文治武功,多少风流人物,都曾在这咸阳原上驰骋、眺望,将帝国的疆域推向四极,也将大唐的伟业推向极致。
天下人莫不以自己是唐人而骄傲,那句“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道出了这个伟大的时代,伟大的底色。
所以,纵是千载以后,后人们也莫不为大唐的恢弘气象而迷醉,多少梦回大唐,多少诗篇华章,仍在传颂着长安的月光、丝路的驼铃、大明宫内的霓裳。
那是一个烙印在民族血脉里的黄金时代,是后世永远回望的文化巅峰。
然而,当朔北的风再次激昂着咸阳原上的沙,这片承载着伟大史诗的土地,却只有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
此刻,咸阳原上,已是凤翔行营、京西北诸道联军的屯驻之地。
连绵的营寨取代了昔日的宫阙,刁斗之声取代了钟鼎之鸣。士卒的甲胄映着斜阳,战马的嘶鸣惊起草间的狐兔。
这里是反攻长安的前进基地,大唐再兴的最后力量。
可西路的驼铃却越来越远,大唐啊,也终究要和这大日一样,日暮斜阳!
……
咸阳原上,凤翔行营,中军节帐内,一片紧张。
郑畋坐在主位,面色苍白,连日来的忧劳让他眼窝深陷,可人却是又焦躁又兴奋。
副帅宋建、行营司马诸葛爽、泾原节度使程宗楚、朔方节度使唐弘夫、义武节度使王处存,还有邠宁军的朱玫、凤翔军的李孝昌、李茂贞等人,也全部是如此。
他们所有人都呼吸急促地等待着。
忽然,外面戟道上,甲片一路撞击着,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帐幕,下一瞬,一名甲士风尘仆仆出现在众人面前,单膝跪地,对上首的郑畋兴奋大喊:
“报大帅,贼军撤出长安,如今已至灞上、长乐坡一带,还在继续向潼关方向撤离!”
一句话,点燃了帐内的躁动,郑畋更是控制不住,多年养气一朝丧,他忍不住起身,双手撑在帅案上,似要说话,可迟钝了下,又恢复了表情,缓缓坐下。
和郑畋强忍着激动不同,一众西北节帅们这会已经是乐疯了!
一仗不打,白得了不世之功!
天啊,封侯拜相就在眼前,荣华富贵原来真的可以从天上掉下来!
在一众兴奋的氛围中,宋建迟疑了会,但还是用沙哑的声音说了句:
“诸位要小心,这黄巢贼军主力动向很是诡异,看似东撤,却在霸上、长乐坡一带滞留,这长安怕是饵啊。”
宋建的声音稍稍让郑畋冷静了些,但他不懂军事,对于这些,只能望向了行营司马诸葛爽:
“司马,你与贼军交手多次,以为如何?”
诸葛爽之前在汝州的时候,和转战过来的黄巢、王仙芝都交过手,已经算是在场西北诸帅中,唯一和大齐军交过手的了。
诸葛爽老脸皱成一团,心里很是为难,虽然他内心觉得黄巢设伏的可能非常大,但这话要是直接说了,就是和诸帅对着干。
于是,他沉吟片刻,谨慎说道:
“黄巢狡诈,此确似其手笔。然……巢众十余万,日耗粮草巨万,长安斗米三十缗,他坐吃山空,能撑几时?”
“所以,贼趁我军新集,士气正盛,弃坚城而走,保存实力,亦在情理之中。”
“至于缓撤,或许是疑兵之计,虚张声势,掩护其真正撤离?”
说到底,诸葛爽真不敢在这个时间点提一点反对的意见。
收复长安的首功诱惑太大了,谁挡了
果然,诸葛爽说完,朔方节度使唐弘夫就已经按捺不住,拍着案几,大喊:
“副帅太过谨慎!管他是不是饵!我朔方儿郎千里迢迢而来,难道就因一个猜测,而顿兵不前?”
“他黄巢要是跑了就算了,他但凡还敢再杀回来,那就正好,本帅正要与他决一死战!”
说完,唐弘夫环视在场,认真说了这样一句话:
“当年,国家大难,是我朔方军扶保社稷,再造大唐!如今国家有难,我唐弘夫虽不敢与郭令公比高,但也不敢落其后!”
“我这颗头颅,这腔热血,依然是朔方军的种!”
“长安已在眼前,陛下在汉中翘首以盼,城中百万黎民日夜泣血!我等身为王师,岂能因畏敌如虎,而坐视神器蒙尘、帝都久陷?”
唐弘夫声如洪钟,目光灼灼地扫过在场每一位将领的脸,慨然道:
“兵法云,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
“今日之势,我军携大胜之威,士气正盛,正是一鼓作气、光复神京之时!若瞻前顾后,迁延时日,待贼寇站稳脚跟,或四方流寇闻风蚁附,则大势去矣!
“届时,皆是大唐的罪人!又有何面目见关中父老?有何颜面奉天子回朝?”
“诸位!”
说着,唐弘夫猛地站起身,手按剑柄:
“我意已决!明日卯时,我朔方军便为前锋,直取长安!是英雄,是狗熊,咱们城头上见真章!”
“而谁要是从中阻挠,故意逡巡不前!不仅我唐弘夫不答应,我朔方八千儿郎也不答应!”
说完,唐弘夫才看了一眼对面上首的宋建,转而才说道:
“谁愿与我同去,建这不世之功?”
那边宋建正要说话,站在他后面的王建偷偷拽了一下他的袖子。
宋建恍然,再看在场这些节帅们脸上仇视的眼神,心中只有一片悲凉。
如今他们手上是大唐朝廷直属的最后一支力量,一旦丧在这里,则社稷才是真危啊!
而这唐弘夫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可真就是为了社稷吗?
此时,
“副帅话说的是没错的!而且也不说不进长安,只是应该更谨慎一点。”
“毕竟,咱们冒然入城,军士劫掠,建制涣散,贼军趁夜反扑,后果不堪设想。”
说完,李茂贞扭头看向上首的郑畋,认真建议:
“要不咱们再多派些斥候,直接去灞上那边,看看贼军到底是什么路数,到时候再议?”
说完,李茂贞又看向唐弘夫,不满道:
“而且唐帅,这谁为先锋是都统任命的,你这是威胁都统吗?”
那边唐弘夫的眼神已经眯了起来,看着李茂贞,直接骂道:
“你是什么东西!敢教我做事?滚出去!”
这一句话,直接把李茂贞给惹怒了,他直接一脚将案仗给踢翻,然后一脚踏在马扎上,手按着横刀,怒目竖眉,大骂:
“狗东西!你也敢吠吠我?我天子亲赐李姓,入大郑王房宗籍!这天下都是我们李家打下来的,能不能教你做事?”
“能不能?”
唐弘夫一窒,暗骂这个数典忘祖的,连自己姓宋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但他也好想天子特赐国姓啊!
这个宋文通真是好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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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晓得在身份上吵不赢此人,索性不去看这人,而是望向泾原节度使程宗楚,哼了句:
“老程,你去不去!”
唐弘夫之跋扈,丝毫没在乎上首的郑畋,就直接要当众勾连。
程宗楚耸耸肩,正要说话,边上的义武节度使王处存忽然把刀扔在了案几上,硬邦邦道:
“这长安跑不了!可黄巢不能跑!真要是为国家,随我杀黄贼!”
王处存双目血红,声音嘶哑,死死盯着唐弘夫,讥讽道:
“唐帅要争光复长安的首功,王某不拦着!但若只为抢着进城,纵兵大掠,却放跑了元凶黄巢,那这再造之功,岂不是纵虎归山!”
说完,他霍然起身,手指向东面:
“黄巢若遁入中原,则天下又将糜烂,何日可定?届时,就算是克复长安,这天下是能属我大唐吗?”
帐中一时寂静,只闻王处存粗重的喘息声。
他环视众人,语气稍缓,却更显沉重:
“王某的义武军,自河北千里赴难,不是来长安捡破烂的!要打,就打黄巢!要杀,就杀黄巢!”
“是好汉!就跟我冲黄巢!别丢咱们关中汉子的脸!”
说完,王处存转向郑畋,抱拳道:
“都统,末将请率本部为前锋,直插潼关,断贼东归之路!若黄巢真如副帅所料是诈退,我部也愿为饵,诱其主力来攻!届时诸军合围,将那贼军统统杀光!”
最后一句话,王处存几乎是咬着牙哼出来的,杀气四溢。
他说完后,大伙都不说话了,连唐弘夫也打了个哈哈,又坐了下来,眼神清澈。
为何在场没一个敢接王处存的话的?
只因这王处存就是来玩命的!
王处存家是长安的豪富,后面在黄巢入长安后,一门老小数百人全被杀了个干净,就他一人当时在义武就藩活了下来。
所以这王处存和大齐算是血海深仇了,真正的势不两立。
可大伙不是啊!
所谓归师勿遏,人家要跑路,你去追击,那不是逼着人家和你玩命嘛?他们可不干这样的事!
于是几人又开始打哈哈,后面邠宁军的朱玫也出来说,他是和都统请过先锋的,于是又和那边的唐弘夫吵了起来。
此时,看着在场诸帅争论不休,上首的郑畋已经彻底冷静下来了。
说实话,他何尝不想速克长安以安圣心?顺便全了自己的事功!
但身为都统,他必须对这几万大军,对大唐国运负责。
就在郑畋左右犹豫的时候,节帐外忽然响起了喧哗声,而且越来越大。
本就不顺气的郑畋,当即皱眉喝道:
“谁敢帐前喧哗?纲纪何在?拿了正法!”
正好拿外面的倒霉蛋杀鸡儆猴,不然这些藩帅真要无法无天了!
可话刚落,外面牙将王行瑜就匆匆跑了进来,也顾不得礼仪,急声道:
“都统,诸位大帅!不好了!不知何处走漏的消息,现在营中都在传长安已空,黄巢跑了!各军将士群情汹涌,已聚集在节帐外了!”
话音未落,外面如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已经清晰可闻:
“进军长安!”
“收复京师!”
“不能让功劳被北边的人抢了!”
“都统,下令吧!”
听到这话,不仅是郑畋,就是程宗楚、唐弘夫这些人都脸色大变。
他们最怕的情况就是这样。
如果是他们,其实一切都还是能商量的,因为说到底,程宗楚、唐弘夫这些人没一个是庸将。
他们也怕遭遇黄巢的伏兵,不想钱还没捞到,就把命给送了。
所以他们在帐内作出的慨然请战,其实大半就是策略,为的就是占住先锋的位置,占住主战派的这个生态位。
毕竟在别人都患得患失的时候,他们表达主战,那后面东进长安,先锋必然是属于他们的。
而他们要的就是这个,一旦是前锋,那这功劳怎么捞,还不是随意?
可现在,长安空虚的消息却传到了全军,那情况就麻烦了。
一个两个人,他们还能去说服,去镇压,可一旦形成了群众意见,他们也只能被裹挟,到时候
至于去反对?他们也敢啊,如今,军心已动,如同脱缰野马,此刻若强行压制,顷刻间便是炸营兵变之祸!
这就是,当我比你更激进的时候,你那点激进也成了保守。
而郑畋看着程宗楚、唐弘夫忽变的脸色,意识到这不是两人做的,那就更麻烦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正欲开口安抚。
外面又奔来一人,而这一次直接就是连滚带爬,声音带着慌张:
“报……!”
“都统!大事不好了!泾原军前军两千人,已不受节制,自行向长安方向飞奔而去!程帅麾下诸将弹压不住,反被裹挟!”
“什么?”
程宗楚霍然起身,又惊又怒,他没想到自己的部队竟然先乱了!
如果诸将围帐已是失控了,现在则是局势的彻底失控。
这激进啊,永远都是有更激进的。
他程宗楚以为自己比宋建激进,所以能裹挟大帐内的决策,可当外面的都将、营将们围绕过来时,他们比你程宗楚、唐弘夫更少壮,更激进!更不会妥协。
可当这些军将们围着大帐逼迫郑畋时,他们协商了,管你同意不同意,管有没有命令,成群结对地就往三十里外的长安猪突。
至此,局势彻底失控了。
程宗楚脸色煞白,急忙出帐,要去追自己的部队。
那边,唐弘夫也坐不住了,对郑畋一抱拳:
“都统!事急矣!若让乱军先入长安,必是一场大乱!我即刻带领朔方军去追!”
说完,唐弘夫竟不待郑畋下令,转身大步冲出节帐。
那边,王处存见状,长叹一声,知道大势已去,也起身道:
“都统,为稳军心,处存也需即刻回营整队。告辞!”
他必须赶在部队自行崩溃前,取得指挥权,哪怕是被迫进军,必选把队伍笼在手里。
至于其他诸帅,统统如此,此时只有回到部队,才能稍微控制一些。
但如今群情已汹,已再无转圜灵活的余地,大军向东,已是再无挽回。
就这样,郑畋、宋建二人坐在空荡荡的节帐下,相顾无言。
半天,宋建后面的韩建、王建几人轻轻捅着他,他叹了一口气,对郑畋抱拳,也带着忠武将们离开了。
如此,郑畋怔住了,听着外面震天的喧嚣,身子晃了晃,接着就是一口血喷出,洒满帅案。
他颓然瘫坐着,喃喃道:
“天不属我大唐啊!国难无忠臣!”
“陛下啊,老臣辜负你了,一曲破阵乐,也难挽天倾啊!”
“有罪啊!”
“有罪!”
这一刻,这个总是风雅雍容的大唐门下,终于忍不住,掩面而泣!
人心散了!